窗棂不一会儿就已经开始剥落,房梁也陆续倒塌。忽然而至的大风将火焰卷到半空中,仿佛火神在曼舞一般。被绑住手脚的老二老三在火海里痛苦地哀嚎着,他们眼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瘦弱寡言的少年正站在火焰的中央,冷笑着看着他们。
往昔的经历一瞬间涌进了脑海,令他猝不及防。有好多事,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又或者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不记得。可是当回忆被揭开,那些过往却又是如此清晰,仿佛是被人一刀一刀刻进了自己的脑海中,抹不去,也藏不了。身前的柴熊熊地燃烧着,他在火光里似是看见了那日火海里的山寨还有那些自己蒙住眼睛生活的日子。跳跃的火焰照得卢一那张脸时晴时阴,连他自己都无法尽述此刻的心境。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顾凌有些怜悯地看着卢一,对他的遭遇很是同情。
“去年,舒城附近来了一群势力很大的山越,他们是因为原先的地盘被朝廷剿灭而流窜来的。他们很是凶悍,到处掠劫,不断吞并周围小的山越部落,最后在舒城附近扎了根。因此也盯上了我所在的山寨。那寨子因为老头目死了,手下的人为了争位子开始互相残杀。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最后都被各个击破,便被吞并了。”卢一说到这里,表情反而是平静了下来。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这就是山越的下场,循环往复,永不停止。所有的人无法逃脱,却又无人拯救,只能在黑暗里争夺着那一点点生存的希望。他突然想起陆康先前剿灭山越时,会上书朝廷为他们请求民籍,从来也不是赶尽杀绝。如果在那些年,能有人像陆康一般,也许自己就不是今日的境遇。可是,对他来说,已经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趁着他们内讧,我便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起初他们还有人来抓我,我就往山里跑,虽然被砍伤了,但总算逃出来了。”卢一的语气越发平静冷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你要去找失散的家人吗?你刚才说,你的家人里有一些逃回了故乡。你现在好不容易脱险,不去找他们吗?”顾凌听罢实在是可怜卢一。这份可怜里,也许也夹杂了些自怜。
“三年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一早就死了吧。而且……我……时间过去太久了,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应该也有新生活了。我不想打扰他们了。何况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卢一的拳紧紧握着,可是提到家人时的表情却变得温柔起来。
“怎么会?他们是你的家人,我想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回去,他们都在等你。”顾凌说道。
卢一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三年我为了能在寨子里生存下去,做了太多错事,也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恨错难返,我已经不配回到我家人身边了。只求上苍还能给我一些时日,让我把我该做的事做完。”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顾凌看到卢一悲伤的表情,不知怎的便生出想要帮助他的一份急切心情。
卢一对于顾凌的态度有些意外,“你……不怕我?”
顾凌先是怔了一瞬,随后很是干脆地答道:“不怕。因为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时候。那时候你虚弱得就像以前我在山里看到过的受了伤的鹿,一点都不可怕。而且,你那么关心自己的家人,绝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卢一没有料到她的回答竟是如此,不禁有些窘迫地扭过脸去。
顾凌看到他的反应,不觉莞尔一笑道:“我们可是说好了的,你要给我和师父帮工来抵诊金。顺便也要把伤养好。”
“嗯。我答应过,一定会做到。你放心,绝不会拖欠你的诊金。”卢一感激地说道。
顾凌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