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一向很少操办如此隆重的生辰宴,历来只有家主每逢一旬的生辰才会大操大办。吴郡的亲朋尽数出席,连很多远在外乡的族人也有特意赶回观礼。其他大族也派了人来道贺赠礼,连顾雍也被邀请出席。开席前,陆儁带着陆绩和陆逊一道在门口迎宾,很是忙碌。
席间,陆逊与陆绩分坐在陆儁两边,仿佛他的左膀右臂一般。在场的所有人看到了日渐成熟稳重,已经成为陆家支柱的三个人,也十分欣喜。尤其是那些从舒城一路逃难回来的老人家,看到如今陆家还能生存着,家族里的后辈也已经长成,欣慰地留下了泪。
一巡酒过,陆儁理了理衣裳,郑重地站了起来,环视着席间所有的亲朋。
“诸位陆氏宗亲,儁今日有些话要借此筵席,向大家说明。”
陆儁的声音很洪亮,正推杯换盏的宾客渐渐安静了下来。
“近两年来,儁游历修学,未曾还乡。从子逊外与吴郡诸姓结好,内齐陆氏族务,研习家学不辍,勤俭恭良,足以为我陆氏表率。儁不肖不贤,无力重振家族,忝据家主之位;吾弟绩尚幼,经验浅薄,亦难担此任。儁思虑再三,为吾宗族计,今日在陆氏祖先的神牌前,和各位亲朋的见证下,儁传宗主之位于从子逊,从此纲纪门户,护佑邦族。”
语罢,陆儁向陆绩行了手势,陆绩便取出了一方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两块玉佩与一把银制钥匙。
“这是陆氏宗族信物玉佩和账房钥匙。今日,由诸位长辈和亲友见证,儁将此信物传于从子陆逊。”
陆逊坐在席间,望着陆儁,身体仿佛突然被压上了千斤重担,不得动弹。他从未想过陆儁的筹划竟是此事。先前,让自己代为处理家事,只道是为他分担杂务,若有紧急事态,也可为家族共担风险。可原来那时候,他做的便是今日的打算。
他怔在原地,脑海里飞速地思索着要如何应对。陆绩忙小声提醒,他方才有些失神地走上前,低着头跪在陆儁面前,眼睛盯着地面,双手抓着身侧的衣料,迟迟没有伸手接过陆绩手中那方木匣。
“家主,我……逊担不起这重任。”陆逊皱着眉头,为难至极,“逊非陆氏主脉子孙,此等僭越之事,逊断不能行。请家主收回信物,三思而再定。”
“既然你还认我为主,便该遵家主令。”陆儁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和强硬。
一旁的陆绩小声道:“阿逊,大哥为你铺了两年的路,就是为了今日。莫负他。”
陆逊惶然不知道该如何行事。这两年,他确实经手了族中大小事,可他从未将那些事与继任宗主这件事联系在一起,他亦不敢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寄人篱下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遵照长辈的话来做人做事,以前是陆康,现在是陆儁。他循着这些长辈的心意做事,是希望能为他们分忧,为家族出力,也为了自己的小家争一份名望,不辜负父母和纭姨。可如今要让他成为那个做决定的人,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责任,他有些退缩,更多也是对自己实力的担忧。
他微微抬头,希望从陆儁的脸上察觉出哪怕一点点的犹豫,他也许就能多一些时间去准备,多一条理由去推辞。可是,陆儁的神情告诉他,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要做决定了。
“逊……逊谨遵家主令。”
陆逊缓缓抬起双手,却始终低着头。陆绩便将木匣放在了陆逊的手上。陆逊接过木匣,恭敬地放下,又向陆儁叩首。
宴后,宾客终于散去。厅堂里只剩了陆儁、陆绩和陆逊三人。三个人对坐,沉默了很久。
陆逊一直低头蹙眉,看着那方木匣,既不敢打开,眼神却也无法离开;陆绩则不停地张望着对面二人的反应,想着要如何缓和眼下的气氛;陆儁则直直望向前方,神情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根本捉摸不透他在思考些什么。
“儁叔,请您再三思。我实在是不能担此重任。”陆逊终于先开了口。尽管知道是徒然,他依旧还想要再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