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骨节泛白，眼里红血丝有水光一样，执拗地看着她，“江昭，我难受。”

江昭的动作僵住了。

近乎示弱的话第一次从林文功嘴里说出来，江昭像被针扎了一样。当初他是郁郁青竹，他穷，他苦，但他有无限光明的未来会顶天立地，可现在呢，酒桌上逢迎奉承，他得罪了她爸，他不可能不难受，身心都眼睁睁被糟蹋，他不该这样。

江昭深吸一口气，“学长，你离职行不行？”

林文功抱住她的腰，手指隔着薄薄的针织衫陷进软肉里，只会摇着头重复不要走。

算了，你难为一个醉鬼做什么？江昭自己也觉得可笑。跟他说什么他能听得清楚记得住吗？脑浆都被泡成酒糟了。你纯是对牛弹琴。

江昭捏了捏眉心，“你起来，回去睡觉。”

林文功不肯松开她，江昭无奈说，“我不走。”

连哄带劝，把人带进卧室，他沾着枕头就闭上眼睛，攥着江昭手臂不放。

江昭一条手臂被林文功占了，就着这个别扭姿势费劲巴拉抖了抖枕头放在林文功脖子下面，给他拉上被子掖好。

明天，明天他清醒的，明天好好聊。

不能再拖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不知道在她呼吸渐轻时，有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

江昭睡前特意定了闹钟，想着能赶在林文功上班之前说句话，闹钟响的时候，江昭缓了一会儿翻身摸了摸，身边被子已经凉透了。

他昨晚是不是听见了？没断片吗？这么早就上班了。

江昭觉得哪里别扭，拿手机时发现自己手指被包上了创可贴。

天花板太阳投射的光影摇啊摇，水波一样，像粼粼的心绪，她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

·

江瑞元如常吃完辅食玩玩具讲故事，给江昭讲自己昨天听了什么故事——丑小鸭变成天鹅后被女巫诅咒睡着了，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大闹天宫吓醒了丑小鸭，它跟着猴哥去西天取经……

江昭歪在沙发上支着脑袋听儿子胡说，神魂飞到江氏大楼，待会儿中午吃饭的点儿她给林文功打电话，不等他晚上回来了，他天天早出晚归，躲她一样。

他多留一天就多遭一天罪，今天必须把这事儿弄利落。林文功不肯离开江氏，她琢磨着，可能是创业失败迷茫中回到曾经熟悉领域，她以前弄过红薯加工厂，这些年运行不错，比她想得赚钱，林文功实在不行可以去照着那个经验做农产品，也挺不错……

“妈妈！”

江瑞元对江昭不好好听他讲故事非常不满，爬上江昭膝盖，黑葡萄似的眼睛和林文功一样，气鼓鼓瞪大。

“妈妈听着呢。”

“我讲什么了？”

江昭卡壳，“嗯……”

江瑞元彻底不高兴了，江昭连亲带哄半天才让他愿意继续讲。这孩子不知随了谁，林文功苦瓤子出身，不可能有人哄他，她也是从小被夸懂事省事，到江瑞元这儿，脾气比爹妈加起来都大两圈，江昭陪他玩儿半会儿不能分神。

中午吃完饭，江瑞元睡觉，江昭身心俱疲躺床上，预备休息几分钟给林文功打电话，那儿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呢。

划拉着朋友圈，她猛然坐直。

江天赐新发的动态，林文功的处境甚至比她想得还要更坏一点。

林文功离职时流言不少，有人猜测他失了欢心被扫地出门卸磨杀驴，现在创业失败灰溜溜回来，议论声就成了他没本事才回来讨饭吃——“有本事的谁当上门女婿啊？”背后嘲讽不绝。

江国强毫不掩饰他对林文功赤裸裸的羞辱——林文功的新办公室不足四平米，柱子旁边，三面玻璃，一举一动所有人都能看见，像动物园里的猴子，林文功不再是之前人人忌惮的林总，江国强的助理对他的态度还不如对实习生。

传闻江国强曾经酒后对人说，女婿又不是儿子，让他滚蛋就得滚蛋，我江国强女儿还怕找不着好的？

墙倒众人推，赘婿失了欢心，有的是人愿意落井下石。

之前林文功主导的改革给他积攒了不少天怒人怨，那时候他是江国强身边红人，没人敢对他怎样，但是现在，林文功被江国强当做靶子警告不忠心他的人，谁都不掩饰了，明着都敢为难他。

江天赐这半年春风得意，专门跑来参观，看林文功现在像落水狗一样，在玻璃办公室外哈哈大笑各种合影，发朋友圈。

玻璃笼子里，林文功对着电脑工作，江天赐在外面满面红光比耶。

江昭第一次砸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