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当没看见,低着头不说话。
鉴寻便知道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也只有静远和老洛聊得热火朝天,对周遭气氛浑然未觉。两人甚至还说好,老洛留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带飞镰走。
吃完饭,又喝茶。待月上中天,席便该散了。
贺玄清作为观主,和三个徒弟一起,将鉴寻送到了门口,顾楠之说接下来他送。
二人跨出门槛,往山下沉默地走了一段。
月光漫过背后道观错落的灰瓦,远处山影如黛,夜色铺成幕布,罩在星穹上。
传送法阵就在半山腰临着山壁的老松旁。
顾楠之遥遥见了那棵挺拔的老松,便止了步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鉴寻跟着停下来,却是从袖里掏出一个方正的小木匣子。
顾楠之有些意外地接过,打开来,见墨绿的绸缎中,躺着颗泛着蓝光的晶莹剔透的锥形晶石。
顾楠之抬头,见那晶石和鉴寻蛇骨耳挂上的那串十分相似,便知是魂晶石。
“这个,送我?”
“嗯。”鉴寻没多解释,只是目光扫过顾楠之低垂的眼帘。
他的睫羽是细密的扇形,在漂亮的桃花眼下投下阴影,笼着他静悄悄却又浓重的心思。
顾楠之陡然愧疚起来,尽管他也知道,这样的愧疚是没必要的,他只能说了声“谢谢”,便留在了原地。
沉默间,见着鉴寻袖子上的小洞,想起先前的承诺,便道:“这中衣……”
“不必了。”
鉴寻收回手,流转着波纹的阔袖便盖下来,将破了洞的袖子连同他好看的手都遮掩住了。
“请留步。”
鉴寻转过身,便就这般自顾自地往前走,再未回头。
他走出去好一段,衣袂翻飞间,一头银发和一身墨绿都被月色渡了层蓝,像蝴蝶翅膀上反光的亮晶晶的粉末。
他恐怕,要就此飞走了。
顾楠之想。
在他短暂的生命里,一个如此特别的耀眼的存在。翩然而至,又不留痕迹地离开,不为他停留,才是寻常。
顾楠之又在冷风中站了会儿,直到见着老松下的传送阵,亮起微光,才转身往回走。
走两步见着两个窜出来的身影,竟是静虚和静明。
“小师叔,他送了你什么?”因为不放心小师叔,而拉着静虚尾随的静明先凑过来瞧。
“没什么。”顾楠之并没有展示给他们看,只是将木匣子收进万宝囊里。
“小师叔你可小心点,礼物哪有白送的?”静虚满脑子都是直播间里主播被打赏被提各种不合理要求的场景。
顾楠之摇摇头,也没和他们多解释。
三人一起慢悠悠往回走,等到了后院,却听着在陪殷璃和飞镰的大嗓门的老洛,正对静远道:
“他啊!是缉毒那会儿中了‘水鳞毒’,‘水鳞毒’的毒素会通过血液渗透毛囊和虹膜,所以头发眼睛才是那种颜色。他每动用一次灵力,就会因为皮下失温,在体内形成冰晶,冰晶一旦侵入到心脏,饶是冥安司,也回天乏力!酆都大帝将他调到罚恶司,就是让他来养老的。”
老洛说着,一偏头看到了顾楠之,便顺口问他:“他是不是鲜少动用灵力?”
鲜少?
并没有。
顾楠之压根没看出鉴寻有什么问题。而且最近几次,鉴寻动用灵力,似乎都是为了他。
顾楠之的心像是被悬吊在半空中,牵引的绳子被慢慢割着,随时要断了。
他接过老洛给的殷璃和飞镰的玉珠,飞奔回房里,将两个孩子安置好,才跪坐着打开那个小木匣子。
他取出魂晶石对着满月瞧,月光穿过魂晶石,便将一只雪白的小猫全息投影在了他跟前。
“喵~喵~”
失去双眼的小猫蹦蹦跳跳地在他身边围绕,又用头去蹭他覆盖下来的手。
可此时的顾楠之根本触不到他。
这是馒头和他的回忆,一段一段,借着月光再现在他的跟前,是第三视角拍摄的叙事电影。
魂晶石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
魂晶石的拥有者,可以让最后一个接触到亡魂的人,获取亡魂和他本人相处的所有回忆,编织成符合事实,但又尽可能美化的影像故事。
当时,鉴寻将手覆在顾楠之手背上,让他最后一次触摸到“馒头”时,就已经动用灵力驱动魂晶石录入了“馒头”的记忆。
他忍着骤然失温,冰晶在体内凝结,逐步侵入心脏的痛苦,只为小题大做,给一个企图与他“泾渭分明”的下属,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