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璃,来。”鉴寻的声音动听,如流淌的山涧。
见顾楠子点了点头,殷璃便上前去,按着鉴寻的意思,尽可能地在土地公的正下方,张大了布满獠牙的嘴。
土地公一低头,差点没吓晕过去。
本已经打算袖手旁观适时出手阻挠的苍梧见着鉴寻如此“尊老爱幼”,眉心不禁生出条纹路。
鉴寻“挟土地”找方向找了大半圈,最后才指向了东北方的位于十八盘尽头的南天门。
土地公挣扎着大喊“不是”。
鉴寻又偏过去一个角度指着被称为“天之入口”的泰山之巅玉皇顶。
土地公依旧喊“不是”。
但此时,不知何时出现的土地公头顶的“幽冥之眼”,忽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报警器般一闪一闪,并发出凄厉的鬼叫声,以指认谎言。
“找到了。”
鉴寻微微一笑,拉满了弓,衣袂翻飞间,挂着土地公的厉鬼骨箭簇便带着煞气划破云海,朝远处的玉皇顶飞去。
巨大化的判官笔在蓝焰魔火中再度现身,此时的笔杆竟有三人合抱粗,像一艘浮木船。
鉴寻掐了个诀,蕴含灵力的笔尖便指着已经飞出去一段的土地公,载着一行人稳当而迅速地追了上去。
属于仙界辖区的南天门附近,因着忽然飞来的“神仙”而打开了原本以云海遮掩的法术屏障。
“头铁”的土地公背后拖着长长的蓝焰,如一发子弹,长驱直入禁地,以脸着陆在了玉皇顶不远处的圆形祭坛上,“哐”的一声响。
载着众人的判官笔紧随其后,停在了祭坛的中央。
鉴寻将顾楠之抱下来后,先“回收”了土地公,将他丢给殷璃。殷璃一口叼住了,将土地公的脑袋当棒棒糖舔。
悬浮在云海的祭坛是整块汉白玉制成的,直径约有八丈,三十步到四十步的距离。
此时,整个祭坛都湿漉漉的,那些不知从哪里调来的弱水,溶了什么,黑沉沉的全都流向祭坛最外圈镂刻着饕餮纹的青铜水槽。
那沟槽侧着看分明也就一尺高,可走过去俯视,黑洞洞的,竟是一眼望不到底。
风声,水的咕噜声,混合着一股恶臭,从那沟槽里翻涌上来。
顾楠之忙退开些,被后头的鉴寻扶住了:“别靠太近。”
顾楠之回头,恰见着贺玄清正在打量祭坛东南边缘矗立的一块无字碑。
那背着天光的无字碑有一人半高,四面棱角都磨平了,像一员沉默的守将,茕茕孑立。
贺玄清念了咒,以掌心自上而下抚过石碑,就见着那些风蚀的痕迹在他掌心过处,还原出了原本镂刻的红字——“封禅祭天台”。
祭天台,顾楠之是知道的。泰山沟通天地、衔接阴阳,秦始皇是首位在此筑坛祭天的帝王,自此,象征着“君权神授”的封禅仪式就都在泰山举行。
但是,来此封禅的,必须是功德卓著的帝王,历史上记载的统共也就六位,除了秦始皇,便是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
缺乏足够功绩的宋真宗属于凭借一己之力终结了封禅的传统,久而久之这祭天台也便荒废了。
如果说,这里便是秦封被百鬼啃食的“案发地点”,那么被弱水销毁的证据是什么?
这祭坛边上的一圈古怪的沟槽又是做什么用的?
为什么秦封手里会有叩冥锁的锁眼?
“这正下方有什么?”顾楠之蹲在祭天边缘向下瞧。
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茫茫云海。
“是蒿里山。”鉴寻显然能看见凡胎肉身看不见的东西,“幽冥入口。”
“也就是说,从这祭坛掉下去,应当能到地府?”
“嗯,下去瞧瞧?”
苍梧一听,刚想阻止,回头就见着鉴寻自身后抱着顾楠之,以一种殉情的姿态利索地跳下祭坛。
殷璃一张嘴,将吓晕过去的土地公含嘴里,后腿一蹬,也下去了。
苍梧看得直摇头:“还有正常人吗?”
贺玄清不理他,抽出背着的桃木剑,念了个诀,御剑而行。
“喂别乱来!”苍梧说着,掏出玉骨扇扇一道风,也乘风而去。
八仙过海的一行人,迅速下移。
顾楠之和鉴寻骑着殷璃,殷璃踩着判官笔,像滑滑板。
贺玄清追着贺玄清,时不时扇一道风给他的桃木剑助力,生怕贺玄清耗费太多灵力摔下去。
下潜了几十米,依稀听到水声,应是到了顺天河附近。
周遭的崖壁裂缝中,时不时探出一颗根系发达的油松,像一只只向上伸展的手,粗硬的松针在山风中簌簌作响。
“等等!”顾楠之抱着殷璃脖子忽然道,“那里!”
鉴寻操纵着判官笔载着殷璃朝顾楠之指的方向过去,远远就见着峭壁上的一颗油松上,挂着条半人半蛇的怪物。
她的蛇尾是莹润的白,每一片鳞都泛着玉色的光泽,只是如今上头斑驳着血迹,缺损了皮肉,有好几处骇人的伤,却依旧紧紧盘着那棵油松。
她俯仰的人身,被素白纱衣拢着曼妙身形,长发如瀑地垂下来,无助地随风摆动。
合着眼的倒挂的面容紧促着柳眉,像是挣扎于一场噩梦。
凑近了的顾楠之、贺玄清和苍梧见着她的真容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认得那张脸。
那张属于早就死去的黄嫣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