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没有想象中的阴寒,反倒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冲淡了死亡带来的沉郁。
对于两人原本的体型来说,这个横向的山洞狭小到只能弯着腰走,但此刻却显得十分空旷。
两人踩在铺满了河沙的地面,有些滑,鉴寻扶着顾楠之的手肘。
他明明只有一只手,却稳当地支撑着顾楠之。
顾楠回望一眼,视线所及堵住洞口的全是交叠的白骨。
一根根斜插在洞口泥沙中,顶端粗顿底部尖锐的是股骨,与股骨平行堆叠两根相连的是胫腓骨,这些肉眼可见的“大块骨头”组成了洞口“栅栏”的立柱。
零星的不规则的髋骨碎片、边缘粗糙呈椭圆形的顶骨厚片,以及断裂的肱骨,成了“栅栏”的横杆。
而少数肋骨碎段、椎体碎块、混杂着泥沙一起组成了“栅栏”的栏片。
它们原本将整个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却不知为何,在右侧有一个躺下的椭圆的大洞,这个洞,若是成人可能爬到腰就卡住了,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顾楠之还注意到,这里鲜少有头骨,有也是破损严重的,不是凹陷,就是碎裂。
“头骨……”话刚出口,顾楠之就猜到了答案。
“被拿去论功行赏了。”鉴寻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还割左耳为证,以防头颅丢失或被冒领。”
之前顾楠之在书中看到过,说战后核验完了首级,会集中掩埋,也即形成“京观”这样的骷髅台,用于炫耀武功,震慑敌军。
但那也只是在书中。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触摸一场战争的残酷。
鉴寻扶着顾楠之往前走,顾楠之也便不再继续看向那洞口。
他的视线落在了前方引路的骨蛇身上。
此时的骨蛇已缩小到了一尺长,浑身萦绕着光亮,驱逐着黑暗。
它光芒辐射的圆弧范围内,目力所及的除了泥沙,就是骸骨的碎片。
他们走了许久,才在山洞深处见着一个月牙般弯弯的印子。
这个印子笼罩的范畴里很干净,没有泥沙,只有底部冰冷的石,看着就像巨大的干涸的湖泊。
“这里原本有什么?”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被挪走了。
鉴寻却沉默下来,像是顾楠之问了一个他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顾楠之看不到他落满星辰的眼眸,但却能感觉到他手部的动作。
那原本虚虚托着顾楠之手肘的手,忽然松开了,转而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手腕,再到手指。
动作很慢,却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而更接近于盲人在确定一个物体的存在。
从轮廓、从温度、从触感……反复确认着。
尽管鉴寻一直以来都掩藏得很好,将黯淡掩在黑夜里,将执着掩在逗弄里。
可顾楠之还是在此时此刻,强烈地感觉到了,那在极度克制下仍旧满溢出来的不安。
顾楠之反手握住了鉴寻的手。
力道不轻不重,温柔地止住了他的摸索。
随后牵着他的手,贴在了自己心口。
顾楠之让鉴寻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千言万语,去触摸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规律而有力。
他活着。
好好活着。
在他眼前。
此时此刻。
鉴寻的手指果然安分了,他略微冰冷的掌根,被顾楠之按着,贴在温热的所在。
顾楠之的心跳,像是有回声,在他的耳边,炸开一个又一个惊雷。
使得不得安息的冤魂,从沉睡中苏醒,抬起只剩了白骨的头颅,用空洞的眼眶凝望着。
他透过顾楠之,望见了生前倚在马背上饮酒时,曾见过的那轮月。
盈满的、圆润的、皎洁的、遥远的。
它亘古不变地俯视着人间,不解悲喜,却驱散黑暗,遍照大地。
鉴寻想要明月独照他,想要明月入梦来。
所以他伸出了手,将顾楠之搂在怀里。
顾楠之没有挣扎,乖顺地依偎着,露出可爱的发旋,让他可以亲吻。
骨龙等了片刻,见主人们没有跟上,便又乖乖游回来,绕着他们一圈一圈慢慢地巡游。
顾楠之听不到鉴寻的心跳,因为他在千年前的这一天,已经战死沙场。
可是顾楠之能听到鉴寻缴械投降般的叹息,绵长而柔软,像寒夜未散的雾,绕在顾楠之耳侧,微微打湿他的听觉,让一切都蒙着自河面略过的湿润的风。
也不知是谁更需要这个拥抱,谁更沉醉于月色。
隐隐的香,让两人像喝饱了蜜,醉在花心里的蜂。
忘了原本要做什么。
可怜的骨蛇不知绕了多少圈,才终于等到两人分开。
顾楠之抬头望向鉴寻,捕捉到他脸上冰雪消融的笑意,脸才红起来,退开一步,匆忙走向又开始认真带路的骨蛇。
他不让鉴寻扶了。
鉴寻只好跟着。
再往里走,他们便见到了一尊坐着的尸骸。
仰望的视角里,他像一尊佛像,而这个山洞如同供奉他的佛龛。
他已经褪去了血肉,只剩白骨。
残存的铠甲碎片嵌在他肩胛骨与肋骨的缝隙里,锈蚀的铁色与骨的霜白交织得触目惊心。
骨蛇能照亮的范围有限,鉴寻见顾楠之如此认真地仰望,便又让骨蛇变得三尺长,自己先坐上去,伸手向顾楠之:
“上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