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有些犹豫,可是鉴寻微笑着又偷袭他,拽得他重心不稳,跌入他怀里,就这样面对面地抱着,被骨蛇载着飞到了半空中。
顾楠之这才借着光亮看清,那尸骸没有头颅,脖颈处的脊椎断面平整。
“是弯刀割的。”鉴寻道。
一路向上的过程中,顾楠之还注意到,自那覆盖铠甲残片的肱骨间、尸骸胸骨的裂缝里,脊椎的节隙间,竟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无数黄褐色的藤蔓。
它们没有叶片,不像寻常藤本植物那般纤细柔软,反倒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韧性,粗壮的茎干缠绕着白骨,银灰色的纤细的根系,细密地附着在骨骼表面,像是缝合创口的线。
有一瞬间顾楠之甚至怀疑,这具尸骸能保存得如此完好,正是有赖于这“一针一线”的缝合。
再往上去,就能见着那藤蔓在肩胛骨的位置分杈,向两侧舒展着开出了金黄的花朵。
花朵的形态似兰花,沿着藤蔓有序排列,从分枝顶端次第绽放,如同悬垂的黄金风铃。
它们并不是热烈的期待春风的盛放,而是带着一种无需人欣赏的悄无声息的幽静。
靠近了,能见着它们的花瓣俏皮地向后微卷,中央的唇瓣带着红色的条纹,透着蜜一般的香。
他们一直以来闻到的,便是这个香气。
更巧的是,洞顶裂开有一道天然的缝隙,一束月光斜斜漏下来,恰好落在花丛中央,将顾楠之跟前金黄的一朵“风铃”镀了银白的釉色。
那“风铃”的大小,足可以罩住顾楠之了。它似乎随时会摇晃起来,生出轻盈而悠远的声响。
“是山珊瑚。”鉴寻扶着顾楠之,操纵着骨蛇靠近那精雕细琢的花朵道:
“它原本并不能依附尸体生长,可能是这尸骨太寂寞了,心甘情愿成了它的养料。”
说罢又想起顾楠之之前的话,乖乖闭了嘴。
顾楠之用眼神再次警告了鉴寻,没多追究,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金花较宽的侧萼。
那侧萼正面光滑细腻,泛着柔润光泽,背面则生着可爱的细小的绒毛。
这与尸骸共生的花朵,并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摸着它如同触摸着肌肤,那感觉十分微妙。
“它很温柔。”顾楠之轻声感叹道。
“死亡也很温柔。”鉴寻覆上他的手,通过他去触摸那朵花:
“和新生一样。”
这些花是白骨的重生。
鉴寻踏到了尸骸肩胛骨凹陷的关节窝上,随后伸手扶顾楠之从骨蛇上下来。
他们一同俯瞰着下方,肋骨的断裂处,被褐色的藤蔓连结,续到另一侧的肋骨,形成一个圆环。
藤蔓与尸骸,就这样组成了层层叠叠的圆环。
而顶端的花朵吸收了死亡,沐浴着月色,又静悄悄地绽放出勃勃生机,美得令人窒息。
顾楠之的手被牵着,他忽然明白了鉴寻要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祭奠,而是要他见证生死循环的永恒。
人在死亡面前渺小,便会心生恐惧。
然而,最惨烈的死亡,也守着最绵长的生机。
生与死并不割裂,而是循环往复的轮回。
它们彼此延续,绮丽地共生。
正如阴阳两隔的二人,此时牵着手,俯瞰这一切。
一阵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如低沉的呜咽,又似温柔的吟唱。
顾楠之不敢看身边的鉴寻,低着头问他:
“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
骨蛇又开始在两人身边打转,光影变换间,他们像是从清晨并肩到了夜晚,从春日并肩到了寒冬。
“明天是我父母的祭日。”顾楠之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掩盖了。
鉴寻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顾楠之小他一圈的柔软、温热的手。
顾楠之觉得他靠近鉴寻的右耳很烫,烫得要融化了。右眼也跟着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每到这一日,我都不能入睡……你知道我怕满月,那你也一定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上次在画舫上,顾楠之就注意到了——鉴寻替他小心地拉上了窗帘,还在舱室里留着陪他。
他明明不用睡觉的。
鉴寻其实是个很细腻的人。
就像此刻,他也一直垂着眼留意着顾楠之的神情,照顾一朵花一样,毫不吝啬地用自己的过往滋养着他。
而顾楠之如何能在鉴寻沉重的死亡上,心安理得地盛放呢?
“我……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
顾楠之心鼓如雷。
“嗯,我知道。”
还是和上次如出一辙的回答。
也还是和上次如出一辙的笑容。
顾楠之被这个无坚不摧的“恶鬼”吓到了,见他的头低下来,下意识地一退。
霎时间,他一脚踏空。
还好一直在附近的骨蛇及时接住了他,而鉴寻也已经从身后拥住了他。
鉴寻不是得寸进尺的人,他维持住了顾楠之的平衡,便稍稍退开了些,让顾楠之没有理由拒绝他恰如其分的照顾。
回去的一路上,顾楠之都心不在焉。
鉴寻似乎问了他什么,但他只听到不停歇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通过传送阵回到罗浮山时,已经是凌晨了。
鉴寻将顾楠之和自己都恢复到了原本模样,却没有回民宿,而是将顾楠之带到了泉源洞。
顾楠之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鉴寻牵着走到了拱形的中空山洞。
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晶莹的水珠每隔须臾便落下一颗,砸在下方的石臼中,像是在计时。
再往里走,当望见那一汪氤氲缭绕的泉水,便听着老洛的大嗓门,带着回音掷地有声道: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谈恋爱,去我长草的尸骸上滑滑梯?这是寻常人……寻常鬼能干出来的事吗?”
顾楠之的脚步猛地刹住,僵硬了几秒,随后缓慢地、一寸寸地扭过头,去看身边那“不寻常”的“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