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感觉自己蜷缩在一个灌满水的球体里,可以呼吸,温暖而安静。
球体像是他的一部分,能根据它的意识供养他。
当他饥饿时,液体会增加浓度,透过他的皮肤渗透养分。
当他疲倦时,液体的流速会放缓,外部膜会过滤掉杂音,教他安然入睡。
当他兴奋时,液体流速会增快,冒出稀碎的气泡刺激他的感官,并且保护膜会变得透明,让他能够窥探到外面的世界。
前期顾楠之像人类婴儿一样,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醒来能见着莹莹的光,但因为视线模糊,提不起多少兴致,没多久又昏睡过去。
终于,在不知多少年岁的等待后,顾楠之清醒的时间占了绝大多数,终于有心力去观察这个世界。
顾楠之发现,包裹着他的球体,长在一颗高耸入云的笔直的通天树上。
这里的日夜并无规律,树木便演化出了自行发光的本事,用于驱散一些恐惧光的妖兽。
那粗壮的树干披着黑色的蛇鳞,果子们密密麻麻地一圈圈螺旋上升地吸附在树干上。
这些“果子”从外部看,大都灰扑扑的,越成熟的,外面的保护膜就越透明,因此深浅不一,像一只只吸饱了血的肚皮滚圆的蜱虫。
“果子”的大小,取决于里面孕育着什么,以及它的成熟度。
向下望,离他五、六米的地方,生长着茂盛的枝叶,枝是一根根雪白的骨,叶是椭圆的金黄,叶脉是鲜红的,像流动着血的筋脉,散发着甜腻的血腥气。
不少妖兽禁不住诱惑,前来偷吃那厚实的甜美。
然而须臾,它们就会因那汁液里的毒素而周身麻痹,被布满蛇鳞的树干,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只余一个脑袋,留在树干外。
当有其他妖兽靠近,这些掩藏在叶子后的兽首,会突然发动袭击,咬住对方的要害,叫它们挣脱不得,也成为养料。
除了叶片,果实之所以长在高处,自然是因为它们金贵且“肥美”。
也有想投机取巧的,从高空飞来窃取,可他们一靠近,那些透明度较高的成熟果子的膜,便会在内里妖兽的操控下,骤然幻化成一条条蜥蜴的长舌,黏住并卷起飞行的妖兽,将它们拖入膜内大快朵颐。
顾楠之的膜虽然也已经透明度很高,但是他对吞噬其他生物,兴趣缺缺,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观察和思考。
他发现,这些被《山海经》记载过的妖兽们,并不是天生就长这样,他们的外貌特征与生存技能,全都是他们经过吞噬和筛选后得到的“最优解”。
比如,一只毒蜂蛰了巨鸟,并且吃下了巨鸟的一部分,就会生出鸟的双翼,帮助远距离飞行,并且在短期内会实现在体型上的成倍增长,碾压其他妖兽。
这些妖兽还格外偏爱人类基因。
被《山海经》记载为“马腹”的妖兽,就是生着人脸和人类手掌的马,它叫起来像婴儿啼哭,可以吸引同样拥有人类特征的妖兽的注意。
它依靠这个技能,吸引了一条人面蛇,吞噬对方以后,生出了粗壮的覆盖着鳞甲的蛇尾,但它高兴了没多久,又被一只巨鸟俯冲而下,啄瞎了眼吃掉了内脏。
那巨鸟打了个饱嗝后,保留了“人面”、“马身”和“蛇尾”的特征,结合它原本的双翼,就成了被《山海经》记载的“孰湖”。
这巨鸟最终呈现的形态,反倒更像是“马腹”生了对羽翅,妖兽们似乎并不在意对自己原始基因的保护。
它们一切的“进化”都急功近利——只为了生存。
当然,这里也并不只有杀戮与吞噬,妖兽们也有智慧,也会为了博取更高的生存率而进行短暂的合作。
顾楠之就曾见过一只野鸭被生着人面的穷奇啄掉了一只眼,吃掉了一只翅膀。
a处在危险中的它,巧遇了另一只也失去一只眼,一只翅膀的鹰,它们就并肩飞行,短暂融合,共用器官,像极了传输中的“比翼鸟”。
但等它们一同解决了穷奇,分食了好些个灵兽而变得足够强大后,又重新分道扬镳,成了两个独立个体。
这个世界原始而野蛮得令人赞叹。
但顾楠之总觉得不对劲,隐隐知道自己本不属于这里。
然而他无处可逃。
远眺,环绕在这栖息地之外的是弱水之渊,弱水鸿毛不浮,妖兽一旦进入就会沉入水底,更何况里头还有人首蛇身的“猰貐”伺一族机而动。
而弱水之外,还有炎火之山,绵延的山体上没有寻常草木,全是燃烧的火树。
火树的树干自行分泌着火油,叶片是跳动的赤红火舌,风一吹就卷着火星往半空中窜,连这一片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满是颤抖的虚影。
就在这寻常妖兽到不了的炎火山巅上,立着一只只不怕灼烧的人面虎身生翅的“陆吾”,但凡有妖兽敢逾越半步,它就喷出直冲苍穹的蓝焰魔火,教对方灰飞烟灭。
这水困火阻的双重屏障,使得妖兽们只能留在这一片土地上自相残杀。
直到某一日沉沉睡去时,顾楠之忽然感知到了由远及近的震颤。
像一场地震,又像是隆隆惊雷。
他忍不住追随那熟悉的动静,用蛇尾挂着他的“果实”,拉长了身子向下探去。
终于,穿过厚厚的云层,他寻到了声音的源头。
云雾如轻纱缠绕着圆形祭坛,一位身形高挑的舞者身披赭红兽皮。
击打陶鼓的同样戴着兽面面具的男子,鼓槌落下时,三声沉响如洪荒初开,大地深处的脉搏。
旁侧的骨笛也悠悠响起,配合石磬的清越,三者交织成古老韵律。
舞者俯身,如蛰伏的灵蛇贴地而行,随后踏着鼓点缓缓舒展身形,将头向天昂起来。
他戴的黄杨木面具上的菱形绿松石在云气中泛着迷人的幽光,五色丝绦随微风轻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