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是三天后在柔光里醒来的,整个人都陷在鉴寻的怀抱中。
他们像是躺在一个巨大的蚕茧里,椭圆的乳白色的轮廓将他们圈在一起。
身下铺着层层棉絮般软垫的水床,贴合着他的身形渗透着暖意。
散着亮白色柔光的弧形穹顶下,数十簇凝魂兰倒垂而下。它们半透明的四片花瓣泛着暖黄的光,花蕊间凝聚的香甜的露,顺着花茎滴落在床头一只只荷花玉盏中。
玉盏满溢后,露水便流入下方承接的青玉盘中,被蒸腾成清润的香雾,袅袅萦绕在周身。
香雾顺着呼吸滋养着顾楠之的脏器,又顺着肌肤渗入他的筋脉,温柔地疏通郁结,抚慰疼痛,补充气血。
正对着床尾的一端,悬浮着一面莹润的浑圆的水镜,映出二人相拥的轮廓,也浮着一层半透明的柔光,流转着魂体修复的进度。
这是冥安司的“凝茧”病房,顾楠之听说过。
它是以修复魂体为主要功能的独立病房,“流云镜”上显示的修复进度完成后,全封闭式的“蚕茧”才会开放出口。
这样的高阶病房,一般都是地府有头有脸的神官、鬼将才有资格入住的,顾楠之能享受这般待遇,自然是靠着鉴寻的关系。
若将地府比作企业,那么判官算是中高层的执行者——职级在鬼帝和十殿阎罗之下,在鬼差、阴兵和文吏之上,虽不统管全局,却能主导审判、执法、辖区公务等核心要务,实权在握,阴司各个部门都要给判官几分情面。
只是即便身为高阶判官的鉴寻来打招呼,也须得证明他和顾楠之“关系匪浅”,至少也得是“家属”级别,才能让医疗资源有限的冥安司通融。
顾楠之想到此处,不禁红了脸,恨不得将自己全都埋在云朵般的被子里,消失不见。
然而他一动,侧身抱着他的鉴寻便睁开了眼。
额头贴着额头的距离,顾楠之都看不全鉴寻的容貌。
只觉得那长长的睫羽刷着他的鼻梁,痒痒的。
而那眸中的绿,似深不见底的海,看似风平浪静,可当他望过去,就骤然掀起浪头将他卷进去,随波逐流。
温热的鼻息是海上的风,吹拂他的面颊,晕染了两道绯红。
唇瓣擦着鼻尖,一抬头就要碰上,撞个满怀。
顾楠之赶紧推开鉴寻,却不料鉴寻一翻身,罩在他的上方。
被支起的被窝,像云层下的山洞,背着光黑漆漆的,是一场暖融融的邀请他的绮梦。
顾楠之偏过头去,不敢看鉴寻。
鉴寻的发垂下来,交错成银色的蛛网,笼着穿着洁白纱衣的顾楠之。
“还疼吗?”鉴寻磁性的嗓音,被这封闭的空间回荡得温柔又多情。
“不疼了……”顾楠之有些害怕,他觉得鉴寻看他的眼神,像看撞在蛛网上还未反应过来的昆虫。
“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那么做?”
果不其然,鉴寻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楠之被那样一双漂亮的眼钉在床上,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标本。
好半天,才喉结动了动,尽可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
“鉴寻,你说过,我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做的有限。但我不能以此为借口,心安理得地躲在你的庇佑下。”
几乎每一次,遇上棘手的事,都是鉴寻替他解围,甚至为了保护他而失去了右手。
“你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觉得疼的。”
判官都是千年的鬼,精通术法,手握神兵,层层筛选,才爬上这个位置,可那并不代表他们无坚不摧,不死不灭。
鉴寻自受伤后,不能再使用弓箭,这才被宇恒轻视,冷嘲热讽。
说到底,地府和人间并无多少不同,党同伐异,捧高踩低。
顾楠之受不了像鉴寻这样高傲的人,被势利眼羞辱践踏。
更别提让他被有心之人冤枉,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了。
如果鉴寻按照程序自去应答,很可能会被做局,因为顾楠之被拿捏而妥协,无法将宇恒绳之以法不说,还引火烧身。
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顾楠之已经是世人公认的鉴寻的“软肋”了。
一个活靶子。
既然他们捆绑在一处,那绝没有顾楠之一边倒占便宜的道理,鉴寻或许不计较,但他不能视而不见。
每一笔账他都记着。
“鉴寻,你费了那么多心思,顶替明文,不就是想要撬动地府的暗桩,追查‘天女散花’的线索?这是绝佳的机会,他们既然这般诬陷你,也正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发丝散乱的顾楠之望着鉴寻认真道:
“宇恒是突破口,不能轻易放过他。”
所以,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甚至顾楠之觉得,这是一笔划算买卖。
但凡判官被押去孽镜台,便是内部公审,所有被藏着掖着的,都要公之于众。
既然上次冥通银行的案子没能撬动关键,那么这一次,总该有些水花吧?
“你说得对。”
鉴寻审视着干净、漂亮的顾楠之,似乎被他的说辞打动了。
顾楠之刚略微松一口气,就感觉鉴寻的身子骤然压了下来。
灼热的气息近距离地炙烤着攀着骨蛇的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