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坠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魇。
梦里,他拼尽全力攥住的那只手,带着湿滑凉意,任凭他指节攥得发白,还是一寸寸从掌心滑脱。
紧接着,那张脸凑到他眼前,嘴角咧到耳根笑着:
“你抓不住我!”
顾楠之奋然朝前扑去——
指尖骤然触到一片冰凉的温润,睁眼,却见攥着的是一串缀满翡翠宝葫芦的琉璃流苏。
流苏被他扯得晃了晃,清脆的玉器相击声泠泠动听。
床幔上绣着的朵朵不知名仙葩,竟随着这声响次第绽放,粉白的花瓣层层舒展,一缕缕清冽又馥郁的奇香漫溢开来,充盈了整个房间。
床边守着的两位少女,头顶生着嫩白的茸角,身披绣着银叶的层层纱衣,见顾楠之睁眼,二人齐齐提起花儿一般的裙摆起身:
“呀!小恩公醒了!”“快!快去通报!”
赶去通报的是从床幔上飞下来的粉白的花,它们拍打着花瓣化作的翅膀飞出窗外四散而去了。
顾楠之还没从初醒来的混沌中挣扎出来,面对满室浮动的花香、流光溢彩的床幔,还有手忙脚乱的妖族少女们,只感到迷茫。
大脑正迟钝地分析身处的环境,一群漂亮得令人咋舌的少男少女便潮水般涌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
耳尖覆着雪白狐毛的少年,小心地扶他坐起来,捧着一方浸了灵泉的锦帕,轻柔地抚过他的面颊。
生着软乎乎兔耳的少女,撩起他的衣袖,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着他的每一根手指。
二位发髻上簪满牡丹的花妖,一左一右地替顾楠之梳理凌乱的发。
身着青衫、袖口绣着缠枝藤纹的少年,取来覆着孔雀翎羽、衬着暖绒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顾楠之肩头。
众人七手八脚地围着顾楠之转,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尊不能自理的瓷娃娃。
顾楠之被闹得脸颊发烫,刚想开口阻止,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
那鸣声清越婉转,像泠泠淌过玉石的清泉,又夹杂着丝竹的悠扬,是顾楠之从未听过的动人。
原本低声笑语的小妖们瞬间噤声,齐齐朝着门口的方向跪拜。
顾楠之抬眼望去,先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随后便见一道玄色身影缓步出现在眼前。
男子一袭玄色长袍曳地,广袖舒展如垂天之云,行走间尽显王者威仪。
里层的锦袍是鲛绡素锦,晨曦之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贴合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的一头墨发以一枚蟠螭冠束起一半,几缕碎发垂落至鬓角,柔和了面部线条,远看只想到“君子端方”四个字。
可当他走入顾楠之跟前的那束光里,那一双妖冶的红瞳,便骤然将顾楠之拉进了如血残阳映照的潮汐涨落里。
涨潮时,将顾楠之整个吞没,退潮时,又教他周身湿冷,动弹不得。
而他身后,跟着个身着箭袖黑袍的少年,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粉雕玉琢的脸蛋上绷着与年龄不符的自持,手里捧着个木匣子,腰板挺得笔直,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是精确测量过最具仪态的步长,简直是一丝不苟。
也只有在忍不住偷瞄顾楠之时,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蕴含的光才亮起来。
“不是早废除跪拜礼了吗?”那一看就身份尊贵的红瞳男子,见众人跪了一地,无奈“呵斥”道。
小妖们这才先后嬉笑着起身,那牡丹花妖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王上说笑了,这哪是行跪拜礼?分明是我们为您的风姿所折服,心甘情愿俯首呢!”
“花言巧语!早晚把你摘了!”殷沧澜点她额头,“都下去吧!”
话音方落,一阵风过,周遭的小妖们便都不见了。
一室寂静里,只有那不知名的花,仍旧无知无觉地吐露着芬芳。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从父王身后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床上的顾楠之,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楠之见状,忍不住弯起嘴角道:
“小殿下。”
殷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那绯红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其实从见面到现在,他始终心下忐忑,怕顾楠之认不出他,又怕顾楠之认出他却疏远他。
他着实憋了一肚子话想跟顾楠之说,可碍于父王就在跟前,只能假作老成,板着小脸道:
“这弱水有阴寒余毒,若侵入五脏六腑,便很难根除。父王救你回来之后,特意从人间请了神医来,施了几次针,应当是无碍了。”
顾楠之听殷璃小大人似地说了这冗长一段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道:
“你啊……”
殷沧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摇了摇头,踱到顾楠之床边坐下,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面,指尖轻抬,一道温润的玄光便如流水般自顾楠之腕间缠绕上。
那玄光是微凉的,贴着肌肤缓缓渗透,驱散顾楠之体内残存的弱水阴寒,掠过被压迫过的脏腑,细细确认是否仍有隐伤未消。
“可有何不适?这弱水浸体最伤根基,需得再静养几日。”低沉醇厚的嗓音落在耳畔,那微凉的玄光便也逐渐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