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死后,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他们仍旧会徘徊在死去的场所。
“琳琳,你是……哪一年生的?”
周围人正庆祝逃离噩梦,忽然听到顾楠之这么问,都疑惑地看向他。
黄琳琳也觉得奇怪,他发现顾楠之看着她,渐渐的眼眶红了。
他注视她的眼神,流淌着深切的悲伤。
“我……我八三的呀……”黄琳琳不知怎么的,也落下了眼泪。
周围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83年生,今年应该43岁了,可黄琳琳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此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黄琳琳的脚,捂住了自己即将出口的尖叫,抓着身边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退。
他们都是受聘于地府的危机干预师,可黄琳琳不是,她是二十几年前就死在这个商场的人。
刚才的那个梦,是她的。
难怪她会那么坚决地跳下去——无法投胎转世的自杀的亡灵,会不断重复生前死亡的经历。
不消片刻,众人都已经躲得远远的,隐没在阴影里观察着,提防着,像鬼影幢幢的背景。
而坐在刺眼光照下的黄琳琳,像个在舞台上表演死亡的行为艺术家。
顾楠之伸手,帮黄琳琳整理了一下她披散在肩头的乱了的发,轻声道:
“琳琳,这仍旧是个梦,我们仍被困在这里。”
黄琳琳终于顺着顾楠之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脚。
她凄厉地尖叫着,惊恐地用手在地上爬了两下,似乎想甩开那双诡异的不该属于她的脚。
可是渐渐的,她雪白的小腿覆上了青紫色的大片的尸斑,下肢也逐渐变得僵直,小腹迅速干瘪下去。
血迹自她的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吸饱了血的花。而黄琳琳渐渐枯萎,成了被掏空了棉絮的一层皮囊。
皮肤的灰白迅速蔓延至她的颈项、面颊。很快,颅脑后侧也凹陷了一块,发丝都被鲜血和流出的脑组织黏住了。
黄琳琳瘫软在地上,慢慢恢复成了死时的模样。
她的眼被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枯槁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伸向唯一没有抛下她的人。
“楠之,我不想死!我也是被骗了才跳下来的!求求你,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可是你已经死了啊!”躲在阴影里的人崩溃大喊道:
“你放我们走!才可以启动任务,让你重入轮回!”
黄琳琳却像是听不见那歇斯底里的喊叫,只将浑浊的灰白的眼,朝着顾楠之,默默流下两行血泪。
顾楠之的心脏剧烈收缩着,他半跪在黄琳琳跟前,浸润在她的血泊中,握住她已经不能动的只剩枯骨的手:
“我带你走,你到我身上来!”
躲在阴影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楠之,你忘了规矩吗?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种滥好人何必去当?”劝他的,是之前那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
“管他干嘛?这女鬼上了他的身,梦不就解了?”边上寸头的男人压低声音道:
“他一关系户,说不定有别的办法?哪像我们,都是普通人。”
然而黄琳琳并没有来得及上顾楠之的身。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望着刺眼的灯光,已经死透了。
躲在阴影里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顾楠之沉默片刻,伸出手,想替黄琳琳合上双眼。
可就在此时,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黄琳琳,忽然触电般浑身抽搐起来。
在众人一波高过一波的尖叫声中,她猛一挺腰,四肢着地,如一座拱桥,架在血泊中。
随后她重新生出了瞳孔,瞳孔黑漆漆的,不断放大、扩散,最终占据了整个眼眶。
墨色的宛如黑洞的两团眼,随着头颅后仰的角度,望向瑟瑟发抖的众人。
她似乎不太满意颠倒的视线,于是在“喀拉拉”的动静中,将头颅旋转了180度,下巴朝着地面,这才满意地微笑起来。
她的嘴角一直咧到耳后根,尖而长的血红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舔了舔脸面。
紧接着,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
“灯亮——暂停,灯灭——杀戮。杀满五个,本轮结束。”
众人吓得已经快失去理智了,完全不理解黄琳琳说的是什么意思。
灯,忽地灭了。
一片漆黑中,手掌拍打地面和悉悉索索的动静迅速潜入了人群中,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只听得“咔”的一声。
灯亮了。
白得刺眼的光,聚焦在了中心位置的牛顿摆上。
粘稠的血如同盘旋的红蛇,顺着镀铬支架游走到巨大而稳固的木底座上,汇聚成一小滩血色的湖泊。
装置的摆动已停止,因为最左侧的炮弹大的镜面钢球,已被替换成了一颗留着板寸的男人头颅。
而四肢着地扬起脑袋的黄琳琳,正伸长了舌头定格在那颗头颅下方。
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在地上踏出交错的血印子。
人人都在找地方藏匿。
可是商户的大门全都紧闭着,旋转楼梯也被无形的封印挡着,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