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手艰难地捂住奶奶的头上的伤口,企图用皮肉止住喷涌而出的血,芜时抑制不住抖动的手指搓起奶奶的一缕红色发丝,白发已经被血液洇染。
“天黑黑,黑黑……”奶奶唱着唱着,声音低下去,一点点闭上眼。
“不要!”芜时无声嘶吼。
她眨了下眼,有一滴血滴在她的眼睛上,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像是她的血色眼泪,可她的眼睛干涩得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为什么?
明明奶奶已经想起我了,明明奶奶就快要好起来了,明明我们可以像小说里写的一样好好生活……
为什么要让她死掉!
这几句话在芜时的脑子里来回冲撞。
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援队终于赶来把两人救出来。芜时简单清理伤口后,便想要冲到奶奶所在的救援棚内,却被人阻拦,“里面正在进行手术,你不能进去,你现在应该去防空洞里。”
“我不!我要在这儿等着!”芜时抓住对方的手臂。
“不行。”那人用坚决的语气说完,又好声好气地劝说,“这样,你先去防空洞,这边有消息了一定会通知到你,然后把你奶奶安安全全地送过去,好吗?”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芜时才松口,答应下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吧,毕竟你奶奶都这把年纪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芜时搓了把脸,勉强打起精神走路,以免行差踏错掉到某个坑里,又要救援队来救她。
防空洞内,她拿出手机给爸爸打电话,没人接。
神像下聚集了很多人,老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小孩也学着老人的样子,蓄满泪水的双眼望着菩萨,青年人跪在地上无声哭泣,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着神像哐哐磕头。
他们都在为家人、为自己祈求吧。
芜时也走过去,从胸口的兜里掏出那支钢笔轻轻放到神像的供台上,随后退两步,合掌虔诚拜着:
“我的奶奶是一名教师,这支钢笔是她当年还是老师的时候用的,她很喜欢,后来就给我拿来写作了,没想到她一直留着。它已经很老了,就像奶奶,但是钢笔被我用坏了,我希望奶奶跟它不一样,奶奶要平安啊。”
神像漠视人间,高高在上。
电话来了,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接通。
怎么说呢,毫无意外的,奶奶没救过来。芜时嘴角抽动了一下。
工作人员把奶奶身上的东西送了过来,和她的骨灰一起。
芜时抱着那堆东西回头看向高处观世音菩萨的神像,祂带着悲悯终生的眼神立在那里。
她望了很久,直到有人撞到她。芜时扯起嘴角对那人摆摆手,然后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兜里,趁着人们都没注意到她,悄悄离开防空洞。
她找了很久,医院,公司,救援队,都找过了,没看见爸爸。
一阵凉风吹拂过芜时麻木的脸,一股子臭味直冲鼻孔。
她首先闻到的像是厕所内浓烈的氨气味儿,之后是一种,有成千上百只死老鼠堆积在一个阴暗潮湿拥挤的房间内,鼠干被塞在那里将近半个月无人知晓,然后被人发现打开门,尸体终于重见光明,混合的味道争相冲出来,挤满整个世界的感觉。
紧跟其后的是人类粪便的臭味,其中夹杂着酸腐味儿。
芜时眼前发花,那股味道实在是……终生难忘。
她不太想过去,但她还是很好奇味道的尽头是什么,所以循着气味的踪迹找过去。绕过一面断壁,终于看清其主人。
是爸爸。
爸爸脖颈扭曲躺在角落里,面目狰狞地瞪大眼睛望着某个方向,脸色青绿,大半个身体都被碎石头压在地上,露出来的身上全是……看着头皮发麻的东西。他的手指扣住地面,泥土嵌进他的指甲里,其中一个指甲盖儿已经被生生翻了过来,下面一片血肉模糊。
右手保持着一个抵住石头的姿势,看得出来他生前是竭力想要把石头抬起来自救,但无济于事,被石头砸的那一下把他伤得很重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搬动一块大石头。
又或者他抬起来了一点,但是石头被撑到半空中又失力砸下来,再次捣进他的胸腔里,把他砸得呕血。
芜时在那里站了很久,才终于有了动作。一步,两步,缓慢地靠近他。
突然的,原本斜卡在破碎窗框上的一根拳头粗的钢筋没了支撑滑落下来,直直插进爸爸的脖子里,贯穿了,爸爸尸首分离。
脸颊边的肌肉弹了两下,她轻缓地勾起嘴角,咧开嘴笑:“爸爸,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炒米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