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负责膳食的庖子送来的山珍海味多么新鲜好吃，小小孩都只是吃一两口，之后无论沈长羡再怎么喂，他都不会再吃了。

就连今天也是。

庖子上完饭菜退下后，沈长羡才喂小小孩吃了一朵蘑菇，再喂一块兔肉的时候，小小孩就不再张嘴了。

沈长羡劝道：“师弟，你就再吃一点吧，至少吃块肉也好啊。”

小小孩置若罔闻。

沈长羡又道：“不多吃一点的话会长不高的，就像师兄一样永远都是这么矮。师弟想长高吧？想的话就要张嘴吃肉才行。”

小小孩视若无睹。

沈长羡没办法，正要收拾碗筷，却见小小孩盯着自己手里的碗，便问道：“师弟想吃了吗？”

面对沈长羡喂过来的菜肴，小小孩没有张嘴，而是在他收手之前推着筷子调转了一个方向，将兔肉递到了沈长羡的嘴边。

沈长羡顿了下，道：“师弟想让我吃？”笑了笑，道：“谢谢师弟。但是师兄已经辟谷了，不用吃东西。”

小小孩的手并没有松开，看着沈长羡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些试探。随即沈长羡就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么小的孩子，能试探些什么？

沈长羡道：“不过，既然是师弟的好意，那师兄就吃一点吧。”便吃下了兔肉。

味道有些一言难尽。

兔肉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鲜嫩，肉质非常地难以咀嚼，而且吃起来还有些咸得发苦。

放下了筷子，沈长羡不免嘀咕道：“几百年没吃东西了，现在的食物都已经变得这么难吃了吗？”

然而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的。

当庖子送来午饭时，小小孩这次一口也没有动，直接推开筷子送到了沈长羡的嘴边。

沈长羡原以为小小孩是想让自己也吃一点，毕竟在小小孩的观念里可能还不知道“辟谷”是个什么意思。直到沈长羡咬下蘑菇时，“喀嚓”一声，嘴里传来了石子碎裂的声音。

沈长羡急忙将蘑菇吐出来，又喝了些水漱漱口，才道：“这朵蘑菇好像没洗干净？”

小小孩看着沈长羡，难得主动地拿起了筷子，又夹了一朵递到他的嘴边。

沈长羡道：“谢谢。”然后张嘴咬住，竟然又是“咔嚓”一声！小小孩的目光里也依旧带着那些许的试探。

似乎明白了什么，沈长羡吐出了蘑菇，夺过筷子将盘子里的蘑菇一个个地挑开来看，竟然全是藏有石子的。

沈长羡愣道：“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有一两个蘑菇有石子，那还能说得过去。但如果一整盘蘑菇里都有石子，而且石子全是一眼就能清楚看见的，那可就怎么狡辩都没有用了。

沈长羡又尝了尝其他几盘菜肴，不是酸到掉牙就是甜得腻死人，表面看上去都是山珍海味，实际根本就难以下咽。原来这些饭菜都是庖子们做过手脚的，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理由，不过就是仗着沈长羡已经辟谷了不用食用，小小孩也说不了话告不了状。

沈长羡霎时便怒火中烧，一把抱起了小小孩，也顾不上他会不会挣扎，便径直往庖房而去。

小小孩倒是难得乖巧，靠在沈长羡的怀里任由他抱着。

怎料还没走进庖房，沈长羡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讨论声：

“今晚要做些什么给那头猪崽吃？”

“还能做什么？那个难伺候的祖宗不是只吃山珍海味吗？等会再去后山捡一些呗。”

“等我想想啊，昨天晚上做的是死鱼肉，今天早上做的是死兔子肉，中午做的是没洗过的臭蘑菇，下午就做死老鼠肉怎么样？”

“老鼠肉？会不会臭到被发现？那头猪崽现在可是跟一位道长住在一起的。”

“我的手艺你尽管放心，不会被发现的。只要浇上些蜜汁，往火上烤一烤，保证出来就是香喷喷的，骗他说是鹿肉都没有问题。”

“好，晚餐就这么说定了，我马上去捡些死老鼠来，你准备好蜜——”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人边说边往外走，一脚迈出房门，就见到了抱着小小孩的沈长羡。

几名庖子急忙作揖道：“道长好。”

“好？好什么？”沈长羡阴沉着脸，道：“作践人的伎俩好？！”

因为小孩子长身体，不能跟修仙的人吃得一样，这些庖子就是季言笑特意为了那些小孩而从外面招进来的，专门负责小孩们的饮食。

虽然他们没有怎么跟沈长羡接触过，不过平日里见到沈长羡都是温温和和的，这样怒吼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免就有些慌了。

一人道：“道长，我们刚才都是在开玩笑呢，我们。”

沈长羡冷声道：“那我也开玩笑让你吃顿死老鼠肉如何？”

那人立刻就噤了声。几名庖子“噗通”一声全部跪在了地上，道：“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还望道长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知道错了。”

沈长羡真的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因为小小孩难伺候而做出这种卑劣的行为来。比起缺牙少年明面上的动粗，这样暗地里的作怪更令人觉得后怕。

万一不是死亡的动物尸体，而是有毒的食物呢？沈长羡真的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尝一尝小小孩的饮食，而是等到小小孩已经忍受不了了，多次暗示他才终于明白。

萦绕在指尖的法力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沈长羡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忍了又忍，最后终归还是没有动手，咬牙切齿地道：“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们的手给剁了！”

几名庖子浑身一颤。

沈长羡怒道：“听见没有？！”

庖子们连忙应道：“听见了！听见了！我们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缓了一会儿，沈长羡才道：“都起来吧。”

庖子们一边道谢一边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去瞟沈长羡的脸色，却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咬牙切齿地瞪着沈长羡怀里的小小孩。

沈长羡低头，小小孩正在安静地吃着糖果，非常乖巧。

亲自守在庖房里让庖子们做了一桌的山珍海味，沈长羡夹起一块肉递到小小孩的嘴边，道：“吃吧，这次是干净的。”

小小孩一口就将那块肉咬进了嘴里，“吧唧吧唧”咀嚼了一会儿，吞咽下去，就又朝沈长羡张开了口，沈长羡便继续给他夹。

其实沈长羡的本意是想要惩罚庖子们想要偷懒的心，然后先喂饱小小孩，再把多出来的菜肴给其他人端去的。可是看着面前被风卷残云般全部吃得干干净净的十二道菜肴，不免咽了口口水。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小小孩居然能饿到把这么多的菜肴给全部席卷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