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你方才说的于承旨,想当年也是不及我半分的。没想到如今竟也收了徒。”她句尾似有笑意。
明明也还是十六岁的年纪,说话倒像是长辈语气似的。
沈字听本也想笑,一时想起薛满年纪,才十六岁便早逝,还没浮上面的笑意瞬间又淡下去。
她转而问:“既然你有如此修为,为何卷宗上记载你被妖兽所伤?”
“卷宗只写我被妖兽所伤?”薛满似乎第一次听说此事,神情里既有意外也有不满,“那只妖兽,其实就是燃犀兽,我既驯服了它,它又怎么会伤害我?”
“那天,我本来想炫耀给于无声看的。”薛满回忆道,“谁知来的不是他,竟是李恒。”
“他是齐王世子,也是齐王唯一的子嗣,一出生就备受宠爱,无比骄纵,我厌极了他。每次靠近时,他总是要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事实上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就连那次在东郊,燃犀兽在我身旁,他自以为我需要保护,不管不顾拔剑冲上来。”
薛满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说来奇怪,他那一剑过来,竟不像他出手。”
“就好像突然从一个毫无修为之人,一跃而成了三阶修士。”
“我当时没有尽力防范,燃犀兽被他伤了。它本来很听我话,被刺了一剑后,性子突然变得狂躁,四处乱撞,折腾一番,才好不容易将它安抚下来。”
“我当即斥责了他,问他什么还没搞清楚就贸然动手。”
薛满突然停住了。
沈字听等了半晌,不得不问道:“之后如何?”
“……他趁我转身时,从背后袭击,剑刃刺穿了我的身体。”
沈字听眼眸锐利:“就因为你说了两句话,所以他就要杀你?”
她仔细观察,发现薛满说起这件事时,很是平静,周身并无怨气。
“他平日里是被齐王府宠上天的世子,自然是受不得半点轻蔑的。”
“你不恨他吗?”沈字听问。“他杀了你。”
说出这话时,似乎激起了薛满微弱的怨气,但很快消散了。
“我应该是恨他的。但,为什么……”她神色迷茫,自己也不清楚。
沈字听用法力探查一番,发现她身上怨气极少,非常干净,一看就是人为造成的痕迹。
除去怨气,无非是担心死后阴魂化为厉鬼纠缠不放,难以绞杀。方才薛满提起被齐王世子杀害一事,周身平静无澜,丝毫没有要报仇的念头。
原来是这齐王因担心嫡长子李恒或被厉鬼所缠,这才命人尽数清去了薛满的怨气,以免有所后患。
想做这些的,自然是李恒他爹齐王。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曾经常闯藏书阁的沈字听倒是知晓:
消魂灵怨气的法术,非寻常修士可以擅下,此阵属“金”;要想施放,手上须得要有特殊符文的金刻钤印,还要加上修为;其难度、影响范围仅次于“玉”。
当时能动用“玉”阶的仅仅一人,到了“金”就要好些,却也不多,只有七个人。
于无声与定国公两人都是其中之一。
其余五人,无一不举足轻重,清正廉洁。
齐王得在这些人里一一去求。
为这个不争气的蠢儿子做到如此地步,不仅包庇罪行,还勾结官员施放禁法。
沈字都听不得不怀疑了,薛满本来是个平才,突然发力增长,还是一跃而成三阶修士的功力……这其中,是否有蹊跷?
至于为什么仍留她阴魂,不得而知。
“说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声师祖呢。”薛满笑道。
沈字听也不觉得有什么,许是得了不少收获,甚至笑着客气:“今日叨扰师祖了。”
薛满摆了摆手:“有事还来找我就是,该问的都问完了吧?”
沈字听快速想了一下,答她:“……问完了。”
薛满被召魂出来很突然,这会子跟她告辞,消失得也很突然。
不见影了,周围阴沉沉的寒意也退却了。
本以为回归了深夜本来的静寂,倏忽间,又有了其他响动。
只见江倾从屋檐后一跃而下,落地声音极轻,不过些许沙砾轻响。
“符大人几时成了于承旨的弟子?”
一道声音从沈字听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沈字听知道是江倾,也知道她已经躲在后面好些时候了。
只是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当真。
沈字听随口搪塞道:“不过是想让小姑娘放松警惕,唬人的。”
转身去看,江倾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向她望了过来。
显然不信她这话。
那副淡淡的嗓音一如既往:“可是我怎么觉得符大人方才所言,不像假的?”
质疑的意味僵在了空气里。
沈字听:……
“我还没问御史大人在檐上偷听许久,这是什么道理?”
江倾气定神闲:“符大人早发现了吧?怎么方才不说。”
沈字听浅笑,尽管江倾跟踪她,目睹了方才的场面,她也并不气恼。
“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