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煦灵甚至没能分辨那声音是从外界传来，还是从她颅骨内部炸开。钟声未歇，那些停滞的星火骤然暴动，像倾覆的星河，裹挟着炽光向她压来。

她脚下发力想退，可身体慢了半拍。

不，是意识慢了半拍。脑海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这一刻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要淹没她的意志。

她看见了光。

不是眼前这些天使的光，是更古老的光。那光中有张脸，模糊而遥远，正低头看着她。不，是在看路西法。那张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失望比愤怒更重。

重得像坠落的星辰。

“桂煦灵！”

她听见有人在喊这个名字，可那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整个世界。星火已经逼至眼前，灼热的气息飞向她的睫毛，她甚至能嗅到自己头发烧焦的糊味。

背脊深处有什么东西撕裂开来，她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听见骨骼的脆响，那对六翼翅膀又从肩胛骨的位置破体而出。

桂煦灵甚至来不及反应，翅膀已经本能地扇动，带着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星火贴着她的脚底掠过，有几颗擦过她的左腿，皮肉瞬间焦黑，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不敢停，那对翅膀像是比她更清楚该往哪里飞，带着她在火星间中横冲直撞，忽高忽低，颠簸得像一只受伤的鸟。

脑中的画面还在乱飞。

剑刃刺破血肉的钝响。

光明神背过身去的背影，远得像要沉入深渊。

“路西法，你在哪？”

但是忽而，她又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五符宗后山的晨雾，师父敲她脑袋说：“再加一钟”。

练功时从树上掉下来，师姐接住她，笑着说：“怎么这么笨”。

两段记忆像两把锯子，一左一右锯着她的颅骨。桂煦灵死死咬住牙，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她明白了。

夺舍。

这是夺舍。师姐之前说过的那种邪术。

路西法要借她的身体回来，要把她整个人抹掉，腾出地方给那个堕天使。

“想都别想……”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翅膀带着她撞向走廊倒数第二间房门。她看不清门上的纹路，只是狼狈地穿梭于星火间，腿上的伤痕几乎通到麻木，只剩翅膀机械地扇动。

又是一道光刃袭来，这次削过她的肋侧。疼得她整个人一抽，翅膀失控地收拢，她直直坠向那扇门，用肩膀撞开它，整个人滚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万籁俱寂。

桂煦灵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是灌满了水和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疼。可那些炸裂般的记忆碎片逐渐消退，她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她还是她。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滚出去。”

那声音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她的声音，却完全不是她的。

桂煦灵猛地睁开眼，房间像是一个剧院，而她正狼狈地坐在剧院的舞台中央。她身上的伤痕却已经消失不见，取代而之的是她之前在五符宗穿的弟子服。

而她对面是一个和自己长着一张脸，浑身浴血的天使，六翼低垂。一模一样的面孔，却长着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疲惫和愤怒。

舞台的周围，是层层叠叠的环形台阶，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观众席的台阶上坐满了人，全是她自己，每个人的脸都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有的穿着五符宗的弟子服，有的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袍，有的面目清晰，有的模糊得像一团影子。她们全都盯着舞台中央的那个“她”，面无表情，沉默如石。

这是一个颠倒的剧场。

天使“桂煦灵”从地上站起来。染血的六翼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根羽尖都在滴着金色的血：“滚出去。”

剧场里所有“桂煦灵”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无声。

这是路西法！桂煦灵看着对面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天使，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定论，也更加辅佐了她的猜想——路西法想要夺舍自己。

“路西法，接受审判！”

一句威严的声音凭空出现，桂煦灵转头看见米迦勒手持天秤漂浮在观众席上空。观众席中的“桂煦灵”无论是否模糊，也都开始蠢蠢欲动。

米迦勒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他就那样悬浮在观众席上空，身后六翼舒展，每一根羽翼的边缘都镀着金色的光。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雕像，像一面镜子，像桂煦灵从未见过的陌生。

“米迦勒……”

桂煦灵想张嘴问这是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想问——但她的嘴唇刚张开，对面那个浑身浴血的天使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祂把你怎么了？”

那声音从桂煦灵的嘴里发出来，却不是她的。低沉，沙哑。她感觉自己的嘴唇正在随着对面那个“自己”的动作一张一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桂煦灵掐紧自己的手心。难道这是她的内心世界，而她对面那个浑身浴血、六翼低垂的，就是路西法，那个想要夺舍她的堕天使。

她一定不能被夺舍。

她必须要回去！

米迦勒没有回答路西法的问题。他只是垂下眼睛，看向舞台中央的两个人。

“罪状一。”

米迦勒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环形台阶上，一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她双手握着一柄巨剑。那剑比她整个人还大，剑身上沾满了金红色的液体。她的脸上全是血，有金色的，有红色的，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她站得很直，像一株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树。

“罪状二。”

又一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她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强行束缚扭成了那个形状。可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挑衅。她头上歪斜地戴着一顶星冠，那星冠太大，遮住了她半边的眉毛。她笑着，笑得张扬，笑得毫无畏惧。

“罪状三。”

第三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是蜷缩。她蜷缩在地上，后背撕裂着两道巨大的口子，六翼的翅膀从裂口中生长出来，每一根羽翼上都带着血，带着肉，带着撕裂的痕迹。她紧紧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是痛苦。

桂煦灵睫毛微颤，移开了目光。

“罪状四。”

第四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这一个看起来最平静。她双手捧着《天使律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罪状五。”

没人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