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道光忽然刺向桂煦灵和一边的路西法,光直直射向她们的眼睛,两人都下意识闭上眼,眼前只剩一片白。
罪状五是现在的自己吗?
桂煦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看着那些站在台阶上的“自己”,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看着她们身上的伤痕,看着她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眼底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如果之前猜得没错,那这反而是一个机会。
之前她从来没机会见到路西法,正愁不知道如何“拯救”堕天使路西法。这次也算是瞌睡来了有枕头,就是一不小心会没命。
“你以为你是谁?”
那个声音从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不屑。桂煦灵感觉自己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虚虚握着,像是在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她的嘴角上扬,眉毛挑起,睥睨前方。
“你以为你在拯救我?”
路西法的声音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字一顿。桂煦灵的嘴唇随着对方的动作一张一合,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和脸都不受控制了。
“放弃那愚蠢的想法吧,你难道觉得他们的一切不可笑吗?”
“闭嘴!”
桂煦灵咬紧牙关,强行让自己的嘴唇停下。她能感觉到路西法还想继续说,但她死死咬住,咬到嘴里泛起血腥味。
她当然也觉得光明神的一切很蠢,不,这个世界都很蠢。但她同样识趣,只要能通关,暂时接受一下这套理论也不是不行。
“你不要一错再错了!你现在是被罪孽污染,你——”
“背叛?”
路西法笑了。
那笑声从桂煦灵嘴里溢出,紧接着,一段记忆猛地撞进桂煦灵的脑海。
她看见自己站在天堂的边缘。脚下是人间。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那尖顶很高,高得像要戳破天。教堂门口,一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泥土,然后拼命把泥土塞进嘴里。
孩子很瘦,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瘦得眼睛大得像要掉出眼眶。而就在孩子身边,一个穿着华服的主教正走过。他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绣着金线的边缘从孩子身边擦过,没有沾染一点尘埃。
主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这就是祂的信徒。你知道为什么孩子要在这吃泥土吗?因为教堂门口的泥土美其名曰是神的地毯,所以每日圣水浇灌,是最干净的土。”
桂煦灵感觉胃中开始反酸,强忍着喉头的烧灼没说话。她感觉死死掐住的右手开始放松,原本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夺舍,拼命调动灵力,忍住喉间涌起的血腥,开始默念五符宗的心法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我不是你!”她嘶喊出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是桂煦灵,我有我的道,我的路,我不会被任何人夺舍——”
“夺舍?”
路西法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嘲讽愤怒,反而是困惑。
“我现在不就是你吗?”
桂煦灵愣住了。
什么?
还没等她消化这句话,剧场的上空突然裂开一道光缝。光芒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乌列尔第一个穿过光缝。他的身后六翼张开,每一根羽翼上都像是燃烧着火焰。那双层层叠叠的眼睛盯着舞台中央,盯着桂煦灵和那个浑身浴血的天使,瞳孔一圈一圈转动。
在他身后,拉斐尔跟了上来。和别西卜出现。紧接着更多的天使正在降临。
那些面目模糊的虚影,层层叠叠,挤满了剧场上空,挤满了环形台阶的上方,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罪人路西法。”
乌列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无数层叠加的回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层层叠叠的瞳孔盯着她:“你虽然侥幸逃开了几次。但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桂煦灵想开口辩解,但话还没出口,一道光芒已经贯穿她的肩胛。
那光芒来得太快,快得她甚至没看见是谁出的手。她只感觉肩胛骨的位置一凉,紧接着,那凉意变成灼烧,疼痛让台上的两人同时仰头瞪大了双眼。
她的记忆开始被强行抹除。
纳修斯的脸开始模糊。帕埃翁的声音开始失真。然后,是以前的记忆开始出现裂痕。
五符宗后山的晨雾。师父敲她脑袋的手。师姐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她时说的那句“怎么这么笨”。练功时偷偷溜去后山捉鱼,被抓住后罚抄经书,抄到半夜困得趴在桌上睡着,师姐给她披上衣服。
那些记忆像是冰面被砸出裂缝,一片一片往下掉。
“不……不!”
桂煦灵疯狂地试图抓住那些记忆,这比身上的伤痛更让她恐慌。她感觉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眼底是化不掉的不甘。
乌列尔忽然抬起手,那些光芒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盯着桂煦灵的脸,层层叠叠的瞳孔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最深的一圈。他从观众席上空飘下来,飘过那些坐着的“桂煦灵”,飘过环形台阶,飘到舞台边缘,然后,落在她面前。
他俯下身。
那些层层叠叠的瞳孔就在她眼前,近到桂煦灵能看清每一圈瞳孔里的纹路,每一圈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净化你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桂煦灵说不出话。她的肩膀还在流血,只是死死盯着他,恨不得能把他千刀万剐。
“因为你的眼睛。”
乌列尔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悬在她眼前。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乌黑,和她的头发一样。她看着我的时候,眼中也是这样的不甘。”
他的指尖动了动,像是想触碰她的眼睛,又像是想剜出它们。
“我讨厌这双眼睛。”
说完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狠戾,光芒贯穿了她的左眼。
桂煦灵感觉整个世界被劈成了两半,左眼的视力开始模糊褪色,像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纱。
随着路西法的记忆消逝,她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她身上剜掉。
远处,拉斐尔的手抬着,掌心的光芒四散开来,柔和地包裹着她脑中属于路西法的记忆。但他的光芒时不时会“不小心”偏一点,正好落在桂煦灵身后那对六翼翅膀上。
翅膀上本就沾着血,沾着刚刚生长出来的痕迹。那些光芒落上去,烧出焦黑的洞,烧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别西卜的圣杯也倾泻着光点。却也总是有几点直接穿透她的身体,穿透她的意识,像是要彻底杀死她一般。
夹带私货。
桂煦灵咬紧牙关。这群天使里绝对有几个是在夹带私货,完全是下死手。他们是想销毁自己,或者说想销毁带有路西法的一切吗?
米迦勒站在他们后面,他的嘴唇抿紧又松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桂煦灵的记忆模糊斑驳,她身上的血星星点点顺着身体流下,意识开始恍惚,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在这!
“铛——”
第二声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