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显元年九月十三日,大可敦扶皇帝梓宫抵达纳钵。
迪列麻都康照进言于大可敦:“先帝突然崩逝,生前未曾营造山陵,臣自作主张,勘查皇都附近的山形水势,看中一块吉地。皇都东临狼河,狼河有一条支流漆水发自西南。沿着漆水上溯五十里,西b北岸有一处山坳,坐西朝东,三面环山,宣简皇帝、简献皇帝、庄敬皇帝、昭烈皇帝均诞生于此山坳,可谓人杰地灵,宜藏先帝体魄。请大可敦与宗室定夺。”
大可敦与宗室诸臣随康照一同堪舆,都认为此山坳确乃吉地。大可敦有感于先帝斩杀黑龙的事迹,下令将山坳命名为黑龙峪,将通往黑龙峪的道路命名为黑龙陉。康照充任版筑使,在黑龙峪中营建镔铁汗国的第一座帝陵,号曰祖陵。大可敦又采纳康照的建议,下令在黑龙峪筑祖州城,作为祖陵的奉陵邑。待城郭建成,将陆续迁入守陵户、护陵军、祭祀官员,让他们世代守护祖陵。
中书令迪里古鲁进言于大可敦:“按照吉答旧俗,人去世后,遗体要安放在树上,三年后亲人拾取白骨安葬。先帝葬制照理应该遵从吉答旧俗,但臣与迪列麻都康照商议过,都认为不妥。首先,权殡[权殡:遗体暂时安放在陵墓旁或特定场所,等待下葬]山林中,日晒雨淋,恐损伤先帝遗体,臣以为,应在黑龙峪置小室,作为权殡之所,可以遮风挡雨。再者,为免骨殖散落遗失,臣以为,先帝遗体宜以金丝网络。”大可敦许可。在祖州城西角,康照令人用七块巨大石板,搭成一间石室,门朝东南敞开。
在大可敦、皇太后、三位皇子与宗室诸臣共同见证下,奴仆们将先帝遗体从梓宫中抬出,安放在一块柏木厚板上,除去先帝所有衣物,擦拭身体,梳理头发,然后为先帝小殓。奴仆们给先帝贴身穿上犊鼻裈,穿上白绢衫与白绢袴,穿上连袜的红色吊敦裤,穿上金银线缂织的白锦袍,用红丝缕结好三绺小辫,戴上红幞头,浑身裹上金丝网衣,盖上金面具,戴上金鹰皇冠,束上龙赐金腰带,穿上錾花金靴,在腰间挂上白玉双摩竭佩与白玉双龙佩,在颈项间挂上一副马脑石璎珞与一副水精石璎珞。
小殓毕,众人合力抬起柏木板,将先帝权殡于祖州石室中。
东吉答王突欲向大可敦提议,为先帝上谥号与庙号,大可敦许可,交由礼部商讨、拟定。大可敦说起先帝崩逝后的瑞象:魂魄化为一条黄龙,飞到天上变成朝霞,礼部据此为先帝上谥号,曰“升天皇帝”,庙号太祖。大可敦下令,扶余城改称黄龙府,城中官邸改称升天殿。
先帝丧仪事务暂告一段落,大可敦坐镇牙帐,摄铁国军政事。
东吉答王妃传来消息,果然如大可敦所料,突欲离开天福城之前,提拔了一批南人官吏。但是东吉答王妃凭借铁军与右次相兀里,成功把持了东吉答。升天皇帝崩逝的消息传到东吉答,先前逃遁的勿吉世子大·光显认为这是可乘之机,他放话要匡扶勿吉国,纠集人马起兵攻打黄龙府,幸好黄龙府城有铁军兵马驻扎,足以应对。
大·光显败退向南,占据鸭渌江、驼门江与浿水所夹之地,自成一国,以鸭渌城为都城,还抢走鸭渌江南的一座盐场。大·光显一呼百应,甚至有人抛家舍业地追随他复国,东吉答王妃断定,时日一久,定会离散民心,动摇社稷。东吉答王妃不会放任大·光显的叛乱割据行径,她派遣使者出使高丽国,欲与之缔结盟约,南北夹击大·光显。
大可敦这边,她循例派遣使者,向唐都洛阳报告国哀,祝贺邈佶烈即位为唐帝,再拜谒唐庄宗朱邪·亚次的雍陵。使者抵达洛阳后,飞鸽传书给大可敦:铁国的卢龙节度使卢文进,杀死协守平州的吉答将领,率领卢龙军及平民十五万人、车乘八千架、孳畜无数,叛逃到唐国。唐帝对卢文进封官拜爵,赏赐各色财物,唐国朝廷大喜,百官称贺。
大可敦敏锐地察觉到,唐国新帝根本不想维持两国从前的交好。也许铁唐之间终有一战,然而铁军大部还在东吉答,升天皇帝崩逝后人心涣散,眼下绝非与唐国开战的好时机。大可敦决定,暂时不与唐国撕破脸。
东吉答王妃再次来信。她派遣使者,带着五十头骆驼作为礼物,去往高丽国都开州。然而高丽国主王建回绝了礼物,还将使者一行三十八人放逐到孤岛,任其自生自灭,骆驼也被活活饿死。大·光显散布流言,说铁国要加征租税以困辱勿吉人,又说铁军要把所有勿吉人掠为奴隶,以此煽动勿吉人逃亡。东吉答许多平民被谣言蛊惑,向南逃过鸭渌江与驼门江,甚至逃到浿水南岸,遁入高丽国。高丽国主王建下令安置这些流亡入境的勿吉人,发给他们口粮,拨给他们田地,并蠲免他们三年租税。看来高丽国打定主意要与铁国交恶,东吉答王妃很烦恼,她不喜欢争端。
东吉答王妃现在最担心两件事,第一是逃户太多,今年租税没收上来多少,来年会有大片土地抛荒。第二是铁军大部不可能长久停留在东吉答,她希望铁军撤走前,能一举消灭大·光显,永绝后患,否则大·光显迟早与高丽国勾结起来,为祸东吉答南境。
大可敦回信给东吉答王妃,关于逃户太多、田地抛荒的事,应该尽快清点户籍,丈量无主土地。大可敦许诺,开春之前会将一些南人俘户从铁国迁徙到东吉答,王妃要把他们安顿好,再把无主田地分给他们耕种,切不可耽误农时。
至于大·光显与高丽国,大可敦在信中写道:“我们占领勿吉国,王建肯定惴惴不安,生怕我军的铁蹄跨过浿水,攻打高丽国。如今大·光显夹在东吉答与高丽国之间,像一面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高丽国身前,能暂时阻挡住铁军南下的脚步,高丽国当然不会攻打大·光显,否则无异于自毁长城。东吉答是大·光显的故土,他既然声称要复国,就不会内附高丽国,也不可能向我们投降。高丽国与大·光显结盟与否都不要紧,他们之间的界线会始终维持在浿水一带。”
大可敦又写道:“大·光显甚得民心,难以快速铲除,铁国不得不与之长期缠斗。比起大·光显,更要紧的是东吉答的盐铁,铜铁矿分布在北部,天福城至铁利州一带,盐场大多在鸭渌江入海口北岸。只要守住鸭渌江这条天堑,迫使大·光显留在南岸,东吉答的盐铁就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大可敦想了想,提笔在书信结尾加了几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两国之间,敌友都是一时的,我们只要得到实惠就行。不要害怕争端,争端是不可避免的。如果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不要畏惧,不要显露怯色,那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铁国四邻如群狼环伺,国中事务也令人烦忧。现在铁国上下都在热切地谈论哪位皇子将会继立为帝。三皇子奚隐刚满十五岁,太过于年幼,也不曾立功,帝位当然轮不到他坐。众臣大多支持大皇子突欲继位,他曾经被立为太子,在先帝西征的时候奉旨监国,也有征讨乌古部、天德城的功绩,虽然升天皇帝生前将他降封为东吉答王,但他毕竟是升天皇帝长男。二皇子尧古,现任大埃懃,统领铁国兵马,南攻镇定二州,西征时重创唐兀,东征时围攻天福城、扑灭各处叛乱,颇有军功,因此有一些青年的贵族、官吏支持尧古。
到底由哪位皇子缵嗣?此事应该遵从先帝遗命,然而先帝生前从未对宗室透露只言片语。先帝崩逝的时候,身边只有大可敦,宗室众人谁也没有随侍左右。先帝临终若有什么交代,就只有大可敦知晓。宗室中人纷纷怂恿惕隐安端去询问大可敦。安端听从其妻粘木古的劝阻,不当第一个挨宰的肥羊。宗室又推举右迭烈部埃懃迭里出面。
大可敦告知迭里:“先帝只说贤者居之,没有指定任何人。”
迭里:那么,大可敦认为哪位皇子最贤德,最适宜践祚?
大可敦:我的孩子自然都是好的,此事关系重大,我不会妄言。
迭里:可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呐,为了铁国,请大可敦早做定夺。
大可敦:先帝还躺在石室,没有下葬,宗室就急着另立新帝了,真是无情啊。你这个人,话说得倒是很漂亮,可你这么着急,到底是为了铁国,还是想搏一个从龙之功,只有你自己清楚。
国事令人烦忧,家事也不轻松。大可敦异母兄鲁速,早年间曾被幽州的南人掳走,饱受拷打留下隐患。后来鲁速四处征战,劳累中旧疾复发,缠绵病榻许久。天显元年的冬天,鲁速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国舅部舒鲁大翁房敞稳,佐命功臣,阏氏·鲁速,病卒。
大可敦令人隆重地安葬鲁速,其长男屈列继立为舒鲁大翁房敞稳。恰逢奥古公主怀孕,她是大可敦唯一的女儿,屈列的妻子,大可敦忙得抽不开身,于是派合术隐前去照料奥古公主。
因为遭到大可敦训斥,迭里心生怨恨,他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趁着大可敦沉浸在丧兄之痛,迭里纠集宗室与百官,一起到牙帐中逼问大可敦:“你为何迟迟不从皇子中择一位登基为帝,你到底是何居心?”
大可敦:我那天已经说了,先帝还未下葬,所以不宜另立新帝。
迭里:先帝要在祖州石室权殡三年,难道要我铁国三年无主吗?
大可敦:我是大可敦,摄军政事,是铁国之主,草原之主。
迭里:说到底你就是抓住权柄不肯放手,说到底,你只是先帝的妻子,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决断铁国的军政大事。既然你不识相,那也别怪我多嘴一问,先帝不过五十五岁,春秋鼎盛,为什么会在扶余城忽然崩逝?实在可疑。
大可敦:是黄龙府,扶余城已更名为黄龙府。
迭里:你别打岔。先帝临终前,身边只有你一人,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暗害先帝,还放出化龙飞天的鬼话,迷惑万民,掩盖你谋逆的行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毕竟是先帝的妻子,我当然是尊敬你的,也愿意给你机会自证清白。你若是此刻让权,就能洗去篡权的嫌疑。你若不愿意,那就不要怪我送你去黑山陪伴先帝。在场的众位同僚,必定都与我同心。
牙帐里响起连连附和声,大可敦的视线扫过众人,看到附议迭里者,多是宗室中人,南人官吏都很沉默。大可敦的目光捕捉到斜涅赤,这位是先帝自幼亲厚的从兄,也是先帝钦定的佐命功臣,他的话有着极重的分量。出乎大可敦意料,斜涅赤低着头不发一言,大可敦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皇太后走进了牙帐中,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皇太后问迭里,众人究竟在议论何事,迭里复述自己对大可敦的怀疑,并请求皇太后做主。皇太后高声对众人说:“众位请听哀家一言,两年多以前,也就是天赞三年六月十八日,先帝召集大可敦、哀家、诸皇子与几位宗室重臣到牙帐中,先帝亲口宣布,他与天人约定,只能再做两年皇帝,两年之后必有归处。当时谁也不知先帝何意,现在看来,先帝今秋崩逝于黄龙府,应验了他的预言。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为也,先帝绝不是大可敦杀害的。”
迭里:既有此事,大可敦刚刚为何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