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
企鹅的shit是真的臭啊。
踏上铺满粗粝砂石的西点岛海岸时,许初夏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在身侧的新相机包。
它和自己摔碎的那个一个品牌型号,
是他下午和余知雨从船上精品店刚获得的“赔偿品”。
双脚踏上坚硬土地,迎接许初夏的却是一种奇异颠倒的眩晕。
脚下过于平静了,
这突如其来的静止感令习惯了游轮永恒摇荡的内耳措手不及。
海浪仿佛还在他颅骨深处起伏晃动。
空气中那浓烈复杂的混合气味,瞬间压下所有不适。
海腥被更蛮横的味道盖过,
那是大量鸟粪经年累月发酵的陈腐气息,
混杂着底层海洋腐殖质与某种糜烂死虾的腥甜。
它裹挟着湿润的海风,直往人鼻腔里钻,霸道得不留一丝余地。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许初夏,喉结也不禁滚动了一下,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他抬眼看向几步开外的余知雨,对方微蹙着眉,似乎也在抵抗气味的冲击,
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刚睡醒、意识还在加载中的茫然。
众人绕过一片覆盖着灰黄苔藓状植被的低矮坡地,喧闹声骤然炸响。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岩石斜坡和崖壁形成的“城市”,
岩石王国。
体型小巧的跳岩企鹅顶着夸张的金色“扫把头”在阳光下攒动。
它们体型远比海报上看着更小,顶破天也就半米高。
在一只只翼展可达两米多的黑眉信天翁身边,简直像一群精力过剩的幼儿园小朋友在围着高大的沉思者巨人狂欢。【1】
企鹅们聒噪极了。
它们鸣叫着,用强有力的双脚在高高低低的岩石上蹦跳穿梭。
圆滚滚的破壳不久的棕色小绒球们在父母的看护下歪歪扭扭地探索着小小的世界,
原始的生命力和爆表的可爱劲确实能让人忽略它们父母身上被屎染成棕色的“毛发”部分和浓重的气味。
“长得还挺抽象的。”
许初夏对着取景器,调整焦距,评价道。
跳岩企鹅扁平的后脑勺向上竖起那一簇簇细长亮丽的金黄色冠羽,配上瞪大的红眼、尖锐的喙和橘红色的脚蹼,【2】
组合出一种介乎朋克摇滚和表情包之间的奇异观感。
旁边传来余知雨的回应:
“嗯,像一群精神小伙,头发挑染了最炫的荧光黄。”
许初夏嘴角扯了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继续拍摄那些笨拙又顽强的小企鹅苗。
侧前方的两块巨岩缝隙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一对跳岩企鹅夫妻气势汹汹地面对面叫嚷,黄色的冠羽愤怒地抖动,它们用短小却有力的鳍状肢不断拍打对方。
争吵迅速升级成真踢实打,锋利的喙毫无忌惮地叼啄着对方的羽翼。
碎石被扑棱得四处飞溅。
在这对战况激烈得不可开交的夫妻旁,一块更高的岩石上,
一只巨大的黑眉信天翁稳稳蹲坐着。
它把修长的脑袋向后舒服地搁在自己宽阔如小舟的背上,眼睛微眯,
下巴上一道凌厉的黑色“刀眉”衬得一副冷静看戏的智者模样。
只有那张巨大的黄色巨喙偶尔张开一瞬,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意义不明的
“嘎——”,
在这夫妻撕斗的背景下,宛如一个冷静的画外音点评,
又像是……不痛不痒甚至有点煽风点火的劝解?
至少听不出丝毫阻止的意味。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只只有成年企鹅腿那么高的团子,被父母的激烈打斗吓得歪歪扭扭地逃离现场,
一头扎在信天翁那覆盖着白色羽毛的巨大脚爪边,
瑟瑟发抖却偏偏又瞪大了圆溜溜的小眼睛,
好奇地看着自己那聒噪到天翻地覆的父母。
这画面充满了超现实的荒诞感:
暴躁微型的企鹅精神小伙夫妻、巨大冷静的观战信天翁以及懵懂好奇的小企鹅。
周围大部分信天翁确实安静得如同礁石上的白色僧侣,
与跳岩企鹅永不歇息的热情形成极端反差。
两种习性截然相反的物种是如何在这片寸草稀少、海风狂放的地块缔结下如此稳固的“合租协议”的?
——是奇迹,还是必然?
许初夏用相机忠实记录了这魔幻一幕:焦躁夫妻打架鸟,安静看戏白巨人,夹在中间的毛绒团子。
科考队员引领着登岛小队沿着崎岖小路继续向岛内探索。
翻过一道低矮而风化的山梁,景象骤然温柔起来。
背风的缓坡上,
一大片令人心悸的亮黄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