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成片小巧的鹅黄色花朵,贴地而开,紧紧簇拥。
像打翻了阳光的颜料桶,毫无保留地倾倒在灰绿为主调、历经酷烈霜风洗礼显得枯槁的岛屿土壤上。
它们柔韧的茎叶紧紧伏贴着大地,仿佛在贪婪汲取脚下一点点残存的温暖。
小队在花坡附近稍作休息,许初夏的视线被一旁几丛残骸吸引。
那是一辆只剩下严重锈蚀扭曲的铁皮框架和四个干瘪轮子的橙色旧卡车车壳。
不知道是几十年前哪个季节的遗弃物,早已与这片荒野融为一体。
几朵更小的深粉色花朵,顽强地从钢铁裂隙里钻出来,顶着带细绒的花瓣在风里摇。【3】
“看啊!”
队伍里头发花白的老科考员猛地跳起来“嗷”了一声,他指着小粉花,声音发抖,
“红娘子!费尔顿之花!居然在这!”
他激动地张开双臂用力给了离他最近的许初夏和余知雨一个猝不及防的热情拥抱。
欢呼完之后又招呼其他人来看,老先生蹲下身子,几乎是虔诚地对着那几朵小花。
“它们在岛上曾经到处都是。这小小野花,花瓣五片,粉红到深紫色,根短却极有韧性。”
“过去过度放牧让羊群啃噬了太多嫩芽,在这岛上差不多要绝迹了。天晓得这点种子是怎么在破卡车里活下来开花结果的……奇迹!这是生命顽强对抗的奇迹!”
老队员的眼角甚至有些湿润。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花朵,又给破卡车遗骸拍了张照。
或许对他而言,这并非废物,而是一座承载了失而复得和坚韧生命力的圣物神龛。
许初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了相机。
此刻,锈迹、钢板、车轮凹陷堆积的黑渍、泥土和这颤巍巍几朵深粉色的红娘子花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他小心地、几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反复调整角度、曝光和焦点,试图将那深埋铁骸中柔弱又惊心动魄的美永恒凝固。
余知雨蹲在旁边,没带任何设备。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很专注。
他似乎想要伸手触碰,却又缩回了受,如同怕惊扰一个梦境里的精灵。
*
傍晚乘皮划艇返回大船。
小船绕过高耸陡峭的“悬崖山”,巨大的峭壁几乎垂直于翻滚的冰冷大海,投下令人震撼的巨大阴影。
山岩嶙峋,海蚀柱怪奇。
几只慵懒的海豹瘫在近海礁石上晒夕阳,肚皮滚圆发亮。
水面下偶有灰色和白色的身影灵巧穿梭闪过,
康默森氏海豚们发出叽叽喳喳的哨音,好奇地追逐着皮划艇犁出的白色水花。
偶尔,在水天相接极远处那被夕阳熔成了赤金的海平线上,
会掠过一道深蓝粗长、带着水柱尾迹的弧形剪影,
但转瞬即逝,无法分辨是鲸还是巨大暗涌带来的错觉。
引擎暂时熄火,艇身随着海波轻轻荡漾。
皮划艇漂浮在辽阔无垠的南大洋。
天空被点燃了,
巨大的橙色火球缓缓沉向波涛起伏的地平线,光线被薄云打散再重新交织,涂抹开整片天穹的金、橙、粉与无垠深邃的幽蓝。
熔化的赤金颜料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闪耀的金鳞与红宝石。
风似乎也随着光线转柔,抚过脸颊,带走了白日里岛上喧嚣的记忆和鸟粪死虾带来的异味。
只剩下纯净的、带着刺骨凉意却又令人心魂摇曳的宏大奇观。
许初夏卸下护在怀里的相机包,取出新机器。
金属机身握在手里沉笃笃的。
他拧上新适配的长焦镜头,拔开镜头盖,
打算捕捉海天相接处那片抽象的碎金。
塑料的小镜头盖脱手飞了出去。
就在黑色盖子即将碰到波光嶙峋的水面前一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穿进视野边缘,啪地一下,五指敏捷有力地攥住了那个小小塑料盖。
是余知雨。
他收回握着桨的手臂,捏住了那差点喂鱼的东西。
他把镜头盖递过来,语气平常:
“给。”
许初夏看着余知雨手掌里的塑料片:
“谢谢。”
他伸手接回盖子揣进裤兜里,动作比刚才小心了一些。
然后他将相机稳稳举起,对准了落日染透的海天交界。
余知雨把视线投向那片燃烧又熄灭的海天尽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些。
寂静的皮划艇上,只有快门的轻微咔嚓声与细碎海波的低语相互陪伴。
夕阳熔铸的光流淌在冰冷的南大洋上,也覆照在两人沉静、疲惫又各自专注的侧影上。
为这没有鲸鱼现身却交织着生灵躁动、生命坚韧与天地至寂的一天,泼洒上了一层最温暖也是最短暂的告别滤镜。
许初夏放下相机的时候才发现,新机身的重量沉得像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