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只企鹅,像不像在打车?”
余知雨的声音平平,突兀地响在喧嚣的海风里。
许初夏从一块描述鲸油提炼历史的斑驳铁牌上移开目光,
顺着余知雨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几米开外,码头石滩靠近水渍线的地方,一只半身高的企鹅,
大约是马克罗尼企鹅或者体型稍大的同族?【1】
许初夏没细究种类,
那企鹅正用一种极其拟人的姿态,扑腾着一只鳍状前肢,向着浅水区和岸上同伴的方向用力上下挥动。
节奏分明,配合上那颗焦躁又认真的小小头颅,竟真有一股站在路边急切张望出租车的劲儿。
这怪异姿态引得许初夏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人类赋予自然的“像”,有时不过是我们笨拙映射自身世界的投影。
更远些,另有三只同样精力充沛的小家伙,竟真的围成了一个小圈,齐齐抬着脑袋,豆大的眼睛仰望高远南天,
一明一暗交替亮起的白色茸毛胸脯几乎贴在一起,肃穆静立着。
那份专注,像在进行某种来自亘古的朴素仪式,抑或只是单纯对着飞过的贼鸥发怔?
没人能解构那细小头颅里翻腾的是朝圣的虔诚,还是对一朵云的纯粹好奇。
文明的阐释,在原始的沉默前,总显得既傲慢又苍白。
许初夏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言语,也没去剖析或解释这场景的哲学意味。
他只是兀自伸手,动作自然地从斜后方余知雨手上拿过了一台相机。
*
抵达斯坦利的这天,是个被阳光饱和填充的日子。
天空和大海蓝得过于纯粹,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阵阵不休的海风,带着南大洋特有的劲力,
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提醒着这里并非宜人的度假海岸。
下了船两人便离开旅行队伍,顺着港口坡道一路向上走,
红瓦顶的基督教堂大教堂很快成了醒目的标记。
这座世界最南端的大教堂,其朴素的外墙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推开两道吱呀作响的橡木门,一道异常惹眼的窄门便如同一道封印般竖立在视野尽头。
那门通体涂着一种近乎于深紫罗兰的正紫色。
穿门而入,外间的喧嚣和刺眼阳光被瞬间隔绝,仿佛沉入时间的琥珀。
礼拜堂内静谧得像蒙着一层灰。
稀薄的光线吃力地透过彩绘玻璃,在不甚光亮的地面投射下模糊的图案。
祭坛旁一道细长的光束,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墙上并排悬着的四面国旗之上——
猩红的米字旗,肃穆的三色旗,艳丽的蓝白间条带着太阳,以及黄红条纹的狮子与城堡。
旗帜静静垂落,被光影切割成几部分。
它们代表着斯坦利港乃至这片遥远岛屿纠缠不清的过去印记:
M、F、X、A四国曾在此拉锯角力。
十八世纪的殖民脚印、十九世纪的驱逐、二十世纪惊心动魄的短暂战争硝烟……
领土的主权宣言刻在每一道历史的车辙里。
而此刻,在并非礼拜日的空寂教堂中,
这四个曾经剑拔弩张的符号,就那么无声并置在光影里共存。
没有国歌嘹亮,没有战士的嘶吼,
只有历史沉淀后的沉凝。
曾经代表剑与火的符号,在寂静与尘埃里凝固成了某种关于生存与和解的见证。
它们所彰显的,已非简单的领土归属,更像是一种混杂着伤痛与顽强、历经风波后依然挺立的生存宣言。
这孤悬天涯的海岛,早已在各种势力的冲刷洗礼下,铸就了属于它自己的、熔冶混杂的身份印痕。
并排悬挂本身,是一种超越了旗帜本身意义的、无声的世界宣言——
在共同栖居的孤岛之上,人类纠缠的命运终将超越历史的藩篱。
许初夏的目光掠过并排的旗帜,并未停留太久。
他举起身前的相机,对着光影切割的旗帜和空寂的长椅拍了张照片。镜头里只有旗帜,没有焦点落在“人”的身上。
快门声在宽阔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又迅速消弭。
余知雨则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心无旁骛地数旗帜的数量。
“一、二、三、四……颜色倒是挺全。”
两人并未久留,安静地穿门而出,重新扑入了正午阳光汹涌的怀抱。
阳光几乎垂直倾泻下来,脚下的影子变得短小伶俐。
斯坦利港竟意外地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