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猝不及防被拽回那个遥远、尘土飞扬的乡下小院。
那个没有被光线污染的地方,每家每户天一黑就早早睡去。
只有年幼的许初夏,似乎被睡神遗忘了。
于是,他学会了避开家人的视线,手脚并用爬上低矮的土屋屋顶,在硌脊的瓦片上躺下,独自面对那片穷尽儿时想象也无法解读、无边无际的闪烁星河。
老家的星星,是低垂的,密集的,带着一种粗粝而亲切的光芒。
它们安静地悬挂在那里,陪着年幼的他咽下所有孤独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疑问。
后来他爬屋顶时被许晚秋抓了个正着,看星星的孩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再后来,沉重的学业碾碎了一切,连爬屋顶都成了奢侈的念想。
许晚秋离开的第二天,他逃难似的爬上那个屋顶废墟。
熟悉的瓦片硌着背脊,泪水彻底淹没视线之前,
他挣扎着去认那些他曾无数次教妹妹认过的星座。
星星是认不完的,就像是逝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一样。
那晚之后,家乡屋顶的星空,连同那个小小身影仰望的剪影,都变成了记忆里一道被冰封的裂口,裹着钻心刺骨的寒风。
此刻,在南极这片远离人世烟波浩渺的地方,头顶这片星空像一场骤然降临的神迹。
它比童年记忆里的景象更加辉煌,更加磅礴,也更加……冷冽。
星子并非低垂,而是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覆满整个穹窿。
它们的光芒不再是亲切的碎钻,更像是遥远宇宙深处凝结的、亿万年前穿越黑暗抵达此处的冰冷水晶碎片,带着穿透灵魂的清辉。
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尖锐地撞击着许初夏脆弱的泪腺。
是为许晚秋,是为被遗忘的仰望,为所有不可挽回的逝去?
或许兼而有之。
他猛地绷紧下颌,拼命扬起头,这个动作牵扯到尚有些不适的喉咙,带来一阵压迫感。
这个带着点狼狈的动作使他能更清晰地仰望这盛极的星空。
璀璨的光华刺目至极,却也奇异地将心头那股翻滚的悲戚稍稍压覆,
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苍凉辽阔之下,有渺茫的星火在闪烁。
巨大的寂静与疲惫感袭来,许初夏靠在躺椅里,意识渐渐被星光晃散。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迷蒙之间,风声似乎带来了些许低唤,缥缥缈缈,听不真切。
但一股轻微的、带着熟悉体温的气息靠近,手臂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力道很轻但足够清晰。
“许初夏……”
余知雨的声音很近,像隔着水层的低语,却清晰地凿开了他的混沌,
“回里面睡,会着凉。”
“……嗯……”
许初夏含糊应着,被动地被拉起来。
寒气激得他一凛。
他看着余知雨在冷月星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真实的
……关切?
“……你也进去……晚上冷。”
他声音还带着浓厚的睡意,口齿不甚清晰,话尾甚至有些黏连。
余知雨一愣。
星光夜读还没尽兴,空气清冽正宜人。
但眼前刚病愈的人裹在厚外套里,带着浓重的睡意,眼神还有些失焦的茫然瞪着自己……
那样子微妙地像只犯困炸毛又强撑清醒的猫,一个极其短暂的念头闪过,盖过了看星空的兴致。
“……好。”
余知雨顺遂心意的应了下来。
那份深夜探索星空的兴致,在此刻突然就显得微不足道,被一种全新且微妙的体验悄无声息地取代了。
他轻轻扶着尚有些浑噩的许初夏,两人无声地退回温暖而安静的舱内。
滑舱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南极那盛大冰冷却温柔的星穹,留在了门外无尽的黑涛之上。
*
早上七点,闹钟还没来得及响,许初夏已自然睁眼。
没有头痛欲裂,没有喉咙干哑,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一样美好。
无声洗漱后,他拿起相机悄然出门。
他餐厅里再次偶遇闻教授一家。
活泼的小女儿似乎特别喜欢他清俊的轮廓,踮起脚塞给他一颗苹果味的硬糖。
一旁少年模样的哥哥瞥见妹妹的小动作,脸上隐隐透出点儿别扭。
注意到这一点的许初夏莞尔,抬手轻轻揉了揉男孩柔软的短发,
少年瞬间像只煮熟的虾子,扭捏着低下头。
送别温馨的一家,许初夏信步踱至甲板。
阳光刺破海面,视野开阔。
等了一会没看到鲸鱼的的痕迹,于是他转身拐进船上的小图书馆,消磨了一段浸透墨香的静谧时光。
墙钟指向十点半,如果按照昨天硬拉着没睡意的舍友睡觉的时间,这个点余知雨该起床了。
许初夏离馆时特意绕到早餐吧台,熟练地拿了一杯浓郁暖香的豆浆,再配上两根炸得金黄蓬松的油条。
带回去吧,算是还昨夜让那位早睡的“人情”。
他想的很好,余知雨平时12点起,那位虽然总是板着脸但眼神却难掩关切的白胡子老管家,就不必对着自家少爷晚起的“陋习”吹动他那威严的胡子,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却又悄悄把保温食盒摆好的姿态了。
理想是豆浆油条配清醒的人。
现实是卧室里只有沉睡的余知雨,正誓死拱卫温暖的被窝,对外界毫无感应。
许初夏端着餐盘站在床边,略微踌躇。终于还是轻咳一声:
“余……”
名字刚出口半个音节,
一股勾魂摄魄的油炸面团香味率先飘至余知雨的鼻端。
只见床上那“沉睡”的身影动了一下。
“……我吃。”
带着强烈渴求的回答闷闷地从被窝里冲出,裹着浓重的睡意却又异常清晰。
余知雨的眼睛倏地睁开一条缝,眼底炸开的亮光像缺水的鱼看到水,哪里还有半点迷糊。
许初夏端着碗,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豆浆油条和对方显然是刚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的尚未洗漱的脸之间轻轻扫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掠过眉间。
这点细微的神色被异常警觉的余知雨捕捉到了。
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弹射起步,
“嗖”地掀开被子,拖鞋都未穿稳,身影已经炮弹般直冲狭窄的盥洗间:
“等我!”
只留下余知雨奔入卫生间的关门声和舱门轻巧叩响的提示音。
是那位一丝不苟的老管家,不知为何今天提前推着保温餐车出现了。
晨光正好,映在许初夏手中微烫的杯子上。
海上的新一天,在这微妙的兵荒马乱中安静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