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余知雨:“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面对低温的未知,准备好大病初愈后可能会再来异常的后果吗?
隔着翻滚的海水,彼此的狼狈、痛苦、挣扎在对方眼中一览无余。
没有了船舱里的复杂试探,没有了暴风雪山洞里混沌的感官障碍,没有了火山灰雪上刻意避开的视线。
这一刻是赤裸的,纯粹的,剥离了一切身份地位和过往尴尬的。
余知雨那冻得紧蹙的眉头,在捕捉到许初夏的目光时,奇异地舒展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有了动作。
那过程非常缓慢,仿佛是笨拙地调动着已然冻僵的面部肌肉,尝试扯动那沉重的嘴角。
他们相视一笑。
带着显而易见的狼狈,带着生理疼痛导致的扭曲,却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荡和一往无前的炽热。
那笑容在冰寒彻骨的海水中,像一束穿透极夜云层的微弱但执拗的阳光。
许初夏胸腔里那颗被冰冻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被这笑容狠狠攥紧,旋即又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注满。
那东西迅速扩散,压过了刺骨的疼痛和窒息感。
无需言语,在刺透灵魂的南极冰水中,他们共享了这个带着痛苦、狼狈却又生机勃勃的笑容,比任何正式的誓言都更具分量。
那个被刻意遗忘在暴风雪山洞里的尴尬初吻,似乎终于在此刻冰水的冲刷与这个同步的笑容中,找到了某种晦涩却也必然的注脚。
许初夏莫名有种想要伸出手抓住余知雨的感觉。
他也这么做了,这画面就像进水的船舱中一对快要被海水冲散的恋人在努力向爱人伸出手臂。
许初夏给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仔细一看余知雨也在笑。
对面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结果1给海水抓住机会,倒灌进了嘴。
在许初夏骤然惊恐的目光中两人被工作人员拉上了黑色的皮划艇。
“Great!”余知雨一边咳嗽一边朝着后面排队跳水的人们说。
他和许初夏赢得了大家的欢呼。
许初夏披上白色的浴袍,转头看向旁边的余知雨,他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
许初夏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闪耀。
人是刚从冰冷的海水中捞上来的,白色厚浴袍歪斜地挂着,领口歪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敞口。
晶莹的水珠像融化不尽的冰晶,从他那头湿透的黑发上不断的滚落。
一滴挂在发梢摇摇欲坠,接着“啪”地砸在他优美而脆弱的锁骨窝里,那小小的凹陷瞬间盈满了水光,晃着冷厉的碎钻光泽,如同人为琢出的贡品凹槽。
水珠接着在光线里坠落,被他微微颤抖的皮肤衬得像被煮沸的银珠甩落人间。
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无意识的颤抖在厚实浴袍下若隐若现,撑起布料又塌陷下去,仿佛受伤却依旧振翅的蝶翼。
冻得通红的鼻尖成了苍白中唯一一点浓艳的朱砂,像雪地里落了一颗熟透的山莓。
而那唇,因低温刺激而异常地充血,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饱满的玫瑰红,湿漉漉地微张着,正急促地汲取冰冽的空气,呼出的白气急促而短暂。
那双眼眶尾部微红的眼睛深处,在被冰水洗涤过的、清透得能映出余知雨倒影的瞳孔里,乍然亮起了一簇纯粹至极的小火苗,随即那火光便延着眉梢眼眶的轮廓毫无预兆地燎开,瞬间点亮了许初夏整张冻得发白的脸。
他的笑容毫无暖意更不温煦,甚至带着点被极寒冻出来的神经质的僵硬。可就是在这样的僵硬里闪烁开来的纯粹赤诚,像烧红的金刚钻刻进深寒冻土。
他看着余知雨,笑得整张脸孔熠熠闪光,周身海风吹带起湿润水雾悬停在他抖动的发端,阳光偶尔穿破云层吝啬地投下一抹光柱,正打在他微微扬起、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片纤细的颈项位置,流淌的水珠骤然反射出万点细碎金光。
南大洋灰绿色的海水在他身后的艇壁上汹涌澎湃,充作背景板。
那明亮、灿烂、由内而外迸发的生命火焰,让余知雨一瞬间都难以承受它刺眼燃烧的温度。
老管家的关切声隔着水声和风钻入他耳中:“少爷?人呢?赶紧裹严实别漏风!快擦!你这孩子……”
管家急吼吼地把一块洁净雪白的新毛巾捂在余知雨红肿尚未退尽的鼻尖和下巴上。
温软的摩擦感猛然唤醒余知雨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感觉那脖颈里的软骨都带上滚烫的温度。
他还在看着许初夏,看着看着感觉两道温热从流过了人中。
余知雨神色一凛,有些僵硬的伸手点了一下鼻尖。
透明的。
幸好,不是鼻血。
不幸,冻出来的鼻水。
“咳…咳咳…哈!…咳咳哈哈哈…!”耳边是许初夏的笑声。
余知雨听到这放肆的笑声,他试图开口控诉,结果刚一喘气,失控的鼻水又淌下一股新的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