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两声间隔极短的闷响撕裂了南极寂静的海面，水花如同大朵破碎的水晶，激烈地扬起又沉重落下。

冰冷，难以置信的冰冷，瞬间包裹了许初夏的全身。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感官被粗暴地剥夺重组。

这并非温和的凉意，而是亿万年冰川凝练出的、活生生的寒冷之魂，化作了千万根细密的淬火钢针，狠狠扎穿皮肤，刺穿每一寸软组织，直接刺入燃烧的骨髓。

“嘶——”

倒吸的寒气被他本能地扼在喉间，瞬间炸裂成胸腔里尖锐的痛楚。

肺叶像被两只冰冷的铁钳狠狠攥住了所有残余的空气。

窒息感汹涌而来，眼前不是黑，而是一片包含着无数银色雪沫的狂乱白光。

他觉得自己在下沉，沉向永不见天日的深渊，四周是无尽的蓝黑与令人发狂的寂静。

关节僵死，血液似乎瞬间停止了奔流，每条血管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凝结成冰棱。

疼痛。

蚀骨钻心的疼痛。

听觉反而变得异常尖锐。

许初夏听到自己心脏在残存热血驱动下，发出“咚、咚”声，敲打着冻僵的肋骨；

他听到周围尚未平息的水花碎裂声和细密气泡上浮的“滋…啵啵…”；

甚至听到几米外另一具躯体砸入冰海引发的沉重水响。

那声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他的意识深处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而，在濒死般的酷寒与窒息中，一种奇异的意识却剥离出来，他的思绪被抽离了□□感官的极限苦楚，开始在空中俯瞰这具在南极冰水中挣扎的躯壳。

妹妹…许晚秋…

她的脸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翻腾的深蓝冰水与飞舞雪沫交织的背景里。

不再是棺材里苍白脆弱的模样，而是儿时那个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的女孩。

“哥，极地的水有多冰啊？像吃了一整碗刨冰那样吗？”

幻想中晚秋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好奇和一点点俏皮的坏笑。

刺骨的疼痛还在肆虐，但许初夏却感觉一部分灵魂挣脱了□□的桎梏。

他将自己彻底投入她未曾触及的无垠冰冷中，就像是一场洗礼。

剥离了一切标签，将他赤条条地还原成本质。

一个用尽全力、笨拙地尝试着拥抱与超越平庸的人。

南极剥夺人的一切生机，却又在对决中给予人一种悖论般的精神自由。

大海吞噬一切喧嚣，也消弭了他心底盘桓不去的杂音。

在这里，在刺透骨髓的冰水里，他发现了一种奇异的释然。

他不是为了求得宽恕

无论如何努力，晚秋也不会回来。

也不是为了痛苦赎罪，

痛苦已然存在。

而是确认，确认自己仍在呼吸，仍有勇气尝试，

确认那条看不见但沉重万钧的遗愿之路，他一步、一步、真实地踏在上面。

这趟旅程从茫然登船，到遇见余知雨，到暴风雪中的死里逃生和那个尴尬绝望的吻，再到此刻跃入未知的冰渊。

不再是逃避或是宣泄。

他曾在欺骗岛的火山灰雪中感觉到短暂的自由，此刻却在冰水中触碰到了更为核心的某种东西：即便卑微如浮游，也有向未知奋力一跃的权利。

许初夏突然想看看旁边的人。

他在南大洋中艰难地转动脖颈，仅仅几臂之遥的地方，是余知雨。

他跃入的姿态远不如自己那般干脆利落，管家惊恐的阻拦画面在许初夏脑中一闪而过，那家伙倔得像头被惹毛的幼兽。

可就在许初夏看清这张脸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电流般窜过冰冷麻木的神经。

余知雨的狼狈不是因为懦弱或身不由己，他是明知危险，偏要追随。

管家拦他时他那股犟劲儿绝非无谓逞强，而更像是一种执拗的的证明：

证明他有资格同行，不只是作为一个富家少爷，一个被动卷入的旅伴，而是作为许初夏世界里一个可以参与其极端体验的特殊存在。

在下水前的那场争执中，许初夏只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