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抵着冰冷的橡胶艇壁,引擎的低吼混在风浪里。
余知雨的觉得自己的感官被蒙着一层毛玻璃。
南设得兰群岛灰黑色的山脉轮廓在白色的冰壳下逐渐清晰,却难以激起他惯常的好奇心。
他靠在那里,身体随着波涛起伏,像个被海浪随意抛掷的浮木。
他所有的感官都若有若无地系在身旁的人身上。
许初夏今天很不同,余知雨想。
他就像一片干涸的苔藓汲取到了水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冒头。
在颠簸的冲锋艇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形状奇特的浮冰、掠过海面短暂露出的企鹅脊背、锁定远处冰川崩解的瞬间溅起的蓝白色冰沫。
他甚至会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探险队长随风飘来的解说。
关于欺骗岛,那个火山包裹的秘密入口,关于月球般的奇异景观和南洋温暖的海水。
“看那个!”
许初夏忽然抬手指向船头前方。
余知雨眼皮动了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几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巨大浮冰纠缠在一起,一座几乎透明的微小冰山矗立中央。
阳光穿透它,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幽蓝,如同凝固的梦境。
许初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像不像被遗弃的水晶宫?”
他没看余知雨,更像是自言自语,但上扬的尾音又分明需要一个听众。
余知雨“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这景象确实奇幻。
他看着许初夏专注的侧影,那双总是盛满疲惫或焦虑的眼睛,此刻像被极地的风滤过,只剩下纯粹的新奇与光亮。
他脸上戴着防风面罩,露出的皮肤被极地的风刮得有些发红,呼吸在面罩边缘凝结成一小团白雾,又被风迅速扯散。
这是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他突兀地撞进了余知雨那片慵懒停滞的深潭里。
如一粒石子,打破了那潭让他安心沉没的死水。
他感到新奇,也有些无措。
那潭死水微澜之下,似乎有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被这野草般疯长的生命力探了一下,挠得心尖发痒。
“到了!”
探险队员洪亮的提醒宣告着靠岸。
欺骗岛。
这个巨大的、塌陷的火山口以一种蛮横霸道的姿态闯入视野。
深色的火山岩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形成强烈的黑白碰撞。
入口狭窄如咽喉,冲锋艇驶入其中,外面喧嚣的海浪声瞬间被吸收了大半。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在火山口壁之间回荡。
气氛变得沉郁又凝重,带着一种古老地质变化的巨大压迫感。
踏上松软的火山灰雪的岸边,许初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开了脚步。
他像第一次接触雪地的南方孩子——也的确如此。
儿时的冬天只有冰冷的寒潮和刺骨的北风,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些雪,但这些雪总是太薄太薄,薄的无法为屋顶的黑瓦披上一层雪白的薄纱。
许晚秋很喜欢雪。
她会拉着许初夏在雪落的时候仰起头,等待一片雪花落到嘴中,然后砸吧砸吧,撇了下嘴。
“没味儿。”许晚秋评价道。
然后硬是要许初夏也抬头尝尝。
许初夏当然不会干,他会觉得这种事情很幼稚。
这时候许晚秋就会拿出各种诱惑,比如她那少的可怜的零花钱,抱着哥哥撒娇,承诺许初夏说东绝不往西,当然她平时也很听话。
许初夏永远拗不过许晚秋。
就像节气里面夏天会谦让秋天的到来一样。
但是,许初夏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没下雪,还有,做出这种动作真的很傻。
阳光照在远处山脊的巨大冰盖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闭上嘴低下头,靴子踩进厚厚的白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许初夏蹲下,戴着手套的手指笨拙地掬起一捧雪。
那雪并不是纯白,细看之下夹杂着火山灰微粒,触感冰凉、干燥、松散。
余知雨站在他几步之外,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
许初夏的肩膀放松下来,专注地盯着掌心里的雪,仿佛在感受那份纯粹清冽的重量。
阳光勾勒着他羽绒外套帽檐下有些凌乱的发梢和沾了冰晶的长睫毛,
那副总是冷静,甚至有些冰冷的面具,在这一刻被一层柔软覆盖。
但这短暂的画面并未持续多久。
当一小群其他游客兴奋地举着相机从他身边走过,谈论着哪台旗舰机子的最新功能更适用于此等极端环境,伴随着一阵关于昨夜船上钢琴酒吧某位大师驻场闲聊的笑语时,许初夏眼中的光微微暗淡了一下。
他捏了捏掌心的雪,默默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残雪。
余知雨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看不见的壁垒在许初夏周围再次竖立起来。
许初夏明白。
他是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大部分能来这艘船的人,不用斤斤计较着省路费。
他们悠闲的坐在那里,前一晚不用熬夜工作,明天也不用担心什么。
自己也不是。
他连在这片极乐净土的自在,都像偷来的。
领队招呼徒步开始。
他们沿着一条前人踩踏出的、没脚踝深的雪径向上。
所谓“月球般的景观”在脚下展开。
大片大片细腻的黑色火山灰土壤裸露在冰雪之外,如墨汁泼洒在宣纸上,又冻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