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坐在房间靠窗的小桌旁,视线落在屏幕上,
那张电子证书已经被他反复打开又关闭了许多次。
HW-MNI22222,ALSO KNOWN AS:许晚秋
(编号HW-MNI22222,大名许晚秋)
成功了。
长久以来的执念,拼尽一切的跋涉,为这微茫希望孤注一掷的豪赌,
赢了。
晚秋的名字,终于以另一种浩瀚永恒的方式,镌刻在了这颗星球最纯净的海域上。
但此刻的许初夏,只感到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如同那天在阳光台上看到的撞上冰山的游轮遗骸。
所有喧嚣都归于死寂,只有深不见底的孤独挤压着每一根神经。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一种溺水般的茫然。
童话的结局,勇士斩杀了恶龙,代价是所有同胞。
现在他独自站在狼藉的战场中央,硝烟散尽,残阳如血。
英雄凯旋了,然后呢?
谁教过他如何在空无一人的殿堂里安身立命?
如何在没有目标指引的漫漫长路上迈出下一步?
所有捆绑着他的绳索都绷断了。
他得到了完整的自由,却像失去了所有重量的氢气球,在虚空中飘摇,没有方向,不知会粉身碎骨于何处。
许初夏恐慌地发现,自己开始怀念那场差点吞噬他们的暴风雪。
那时至少还有强烈的求生欲,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隔着冰冷的设备传递过来。
他甚至开始想念余知雨那总是带着点好奇和困倦的眼神,那曾是他麻木世界里唯一鲜活跳动的色彩。
...还有那天山洞里的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极寒条件下两只动物的相互撕咬。
毫无理智的,疯狂的。
无疾而终的。
他渴望再经历一次风暴,只是这份渴望是如此猛烈而原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桌上的餐盘里,是刚才管家送来的晚餐,精致却冰冷。
许初夏机械地叉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这和他之前把自己封闭在船舱埋头工作和拍照的状态多么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那时是躲避疼痛,现在是逃避……无处可去的自由。
他突然重重放下叉子,金属磕碰瓷盘发出清脆声响。
“明天不订餐。”
他转向那张占据了半个房间、被层层毯子盖住的“窝”。
余知雨像某种嗜睡的深海生物,只露出发顶和一只搭在毯子边缘的手,呼吸均匀缓慢。
自打被宣布“痊愈”后,他似乎把过去几天消耗的能量都补了回来,陷入了更新更深的慵懒期。
“嗯?”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和,带着浓重的睡意,里面的人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不吃?挺好……”
他甚至没问“我们”指的是谁,潜意识里似乎默认许初夏会和他一样选择“不动”。
“不订餐。”
许初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明天我们到餐厅里吃。”他顿了顿,补充道,“出去走走。”
沉默笼罩了几秒。
“唔……冷。困。”
被子里动了动,余知雨似乎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声音更沉更闷,透着一股非暴力不合作的倦怠,
“……船上有什么?”
许初夏被问住了。
图书馆?
据他所致余知雨已经把里面的书翻了一遍了。
医务室?
呸呸呸,这可不兴去啊。
那,健身中心?桑拿浴室?美容院?额,这个还是算了。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离开这四壁的压抑。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可能……酒廊?或者……泳池甲板?”
这回答简直毫无吸引力。
意料之中的沉默再次降临。
*
船舱走廊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足音,许初夏站在门外。
指节悬停在冰凉的门板上片刻,才轻轻叩响。
里面传来一声模糊拖长的“嗯——”,
慵懒得像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
许初夏推门进去。
进入南极圈后,人们的世界便只剩下白天。
在老管家的建议下,两人的房间加上了一层厚重的遮光帘。
此刻,只有几缕极昼的光从缝隙里执着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灰白线条。
床头的苹果小夜灯还亮着,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淡淡的苹果清香。
许初夏前段时间才发现,这盏散发着暖色光芒的小巧夜灯也是一个无火香薰。
而苹果的主人——
余知雨——
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床上的昂贵布料,深陷在蓬松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乱蓬蓬的蓝色发顶和搭在枕沿的手。
“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