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人蠕动了一下,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午餐送进来就好。”
“不是午餐,”
许初夏走近两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自然,像在讨论实验室的数据,
“今天天气转好,是最后一次乘坐冲锋艇登岛探险,去南设得兰群岛。我的教授上次就是因为暴风雪错过了,所以这次机会难得。”
被子被一只骨感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惺忪的黑眼睛,像蒙着雾的寒星。
余知雨眨了眨眼,焦距缓慢地凝聚在许初夏脸上:
“……南设得兰?”
“嗯,”
许初夏点点头,目光扫过他床头胡乱堆放的小说。
“管家刚才说……你该出去透透气。”
他补充道,但小心地避开了管家那份欲言又止的恳求和零散的暗示。
关于眼前这个年轻人总是宅居的惯性,以及他在家挺中不易察觉的边缘感。
余知雨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再次覆盖住眼底的情绪,只余下浓重的倦怠。
他似乎对“管家说过”这件事不置可否,也没有追问更多。
就在许初夏以为他又要缩回那片温暖的黑暗里时,他忽然慢腾腾地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底下质地精良却被他睡得皱巴巴的丝质睡衣。
“哦。”
他应了一声,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一种“既然说了那就做”的懒洋洋的妥协。
许初夏没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从一团绵软的慵懒中挣扎出来,动作迟缓地套上厚重的鹅绒内胆,再笨拙地拉上防风防水的外壳拉链。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
余知雨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周身弥漫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许初夏的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的唇上,想起两天前这人一边保护相机,一边把自己护在身下的姿态,
和此刻判若两人。
那种冰原上的坚韧,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瞬间就被抽干消耗,又回到了这副对什么都不太提得起劲的样子。
穿戴完毕的余知雨站在那里,像一棵缺乏阳光照射的植物。
高大,却显得有点萎靡。
他看着许初夏,眼神茫然,似乎在等待指令。
“走吧。”
许初夏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舱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让余知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穿过公共休息区时,许初夏注意到那位鬓发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正站在舷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管家没有回头,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冰海,但许初夏能感觉到老管家的脊背放松了一丝。
在他的视线余光扫过余知雨的身影时,那份深藏于得体且平静外表下的紧张和忧虑,似乎稍稍沉淀了下去。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让人的皮肤骤然收紧。
甲板上,探险队员们和少数还愿意经受最后颠簸的游客已经在排队准备登上冲锋艇。
略显喧嚣的人声和海浪声交织成一团模糊的背景音。
他们排在队尾。
冲锋艇在船舷外随着浪涌起伏,每一次船体靠拢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轮到他们时,余知雨率先跨上晃荡不稳的小艇,在狭窄的艇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伸出手臂。
这是冰海上的惯例,给后来登艇者的一点点支撑。
许初夏站在船舷边缘,低头看着在浪涌中剧烈摆动的艇身和余知雨伸出的、稳定的手。
海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纷乱飞舞,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神掠过那片深不可测的蓝黑色海水,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掠过他向来散漫的眉宇。
没有过多的犹豫,他伸手,掌心带着船舱里残留的一丝干燥温暖,稳稳地握住了余知雨的小臂。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借力跨步下落的瞬间,重心不可避免地前倾,他几乎是半个身体撞进了余知雨张开的、预备支撑的另一只手臂里。
刹那间,两个带着厚重装备的身体在狭小的冲锋艇上紧密相贴。
时间似乎凝滞了短暂的一瞬。
极地的风在他们耳边呼啸,冰冷的浪花飞溅上脸颊。
余知雨的手下意识反握住对方的手臂,稳住了两人晃动的身形。
隔着厚厚的防水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腔下心脏急促搏动的微弱震动。
许初夏身上那股混合着深海盐粒和雪原凛冽的气息被他拥了个满怀。
这气息与房间里那慵懒凝固的味道完全不同,带着冰冷的、动态的生命力,像一种猝不及防的闯入。
许初夏似乎也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近距离地撞进余知雨沉静的眼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此刻自己略显失措的倒影。
他几乎是立刻就站稳了,带点微不可察的狼狈迅速挣脱了被紧握的手臂,也离开了余知雨的怀抱。
他别开脸去,只留下一个迅速变得通红的耳廓和紧绷的嘴唇,飞快摸索到余知雨身边的空位坐下,身体挺得很直,目视前方翻滚的冰海,仿佛刚才短暂的肌肤相贴只是航行中的一次自然颠簸。
冲锋艇轰鸣着,破开深蓝的海面,朝着冰雪覆盖的小岛疾驰而去。
激起的冰冷水雾扑了两人一身。
余知雨慢慢放下还维持着支撑姿势的手臂,指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小臂隔着衣料的触感和温度。
他转头看向坐在身边许初夏的侧脸——那抹薄红尚未从耳根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唯有挺直的脊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专注又空洞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色山脉和白色冰川,偶尔有几缕阳关略过许初夏的瞳孔。
余知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知怎么的,他有点怅然若失。
而一旁许初夏的心就像此刻颠簸在巨浪上的小艇,被一股无形又巨大的力量抛起,再重重落下。
那因完成夙愿而陷入的茫然与无所适从,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身边真实存在的体温和那仓促一握带来的微妙的悸动,暂时堵住了一角。
在前往南设得兰群岛冰冷风浪的颠簸中,他下意识地用那只曾被紧握过的手臂,轻轻碰触了下身边人的冲锋衣袖口。
那厚重的织物,在此刻波涛起伏、冰冷飞溅的旅程里,像一个微小却坚实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