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是灰白色覆盖的山峦,线条硬朗,毫无植被,寂静无声。
气压似乎在这片巨大的火山碗里更低了,行走变得有些费力,空气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
余知雨并非体力不济,他只是放任自己落在队伍最后,步伐拖沓,他觉得自己其实更像是在冰与火的遗迹里梦游。
只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寻着几步之前的那个背影。
许初夏并未再表现出甲板上那种活跃。
他专注于脚下的路,偶尔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是余知雨赔给他的那台。
冰冷的金属和玻璃方块在他手中意外地驯服,与他的目光融为一体。
他拍摄黑色火山灰地上覆着薄雪的嶙峋岩石,那形状奇诡如远古生物的骨骼;
他拍摄深黑土地上蜿蜒的冰河,蓝得剔透,像大地的裂缝渗出的魂魄;
他甚至对着远处几只在雪坡上笨拙滑行的阿德利企鹅按下了快门,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余知雨停下脚步,他忽然想仔细看看许初夏认真时的样子,即使他在这段旅程里已经悄悄观察了很多次
风卷起地上的雪粉,掠过许初夏颀长的身形,像在雕琢一座年轻的冰雕。
从第一天起他就吸引着余知雨。
他的世界大多混沌慵懒,许初夏强烈的目标感就像北斗星,指引方向。
直到许初夏拍完一组照片,转头看向落在后面的余知雨,眼神平静,余知雨才如梦初醒,迈开步子跟上。
两人一路无语。
谁都没有提起两天前的那个吻。
那真是吻吗?余知雨偶尔会恍惚地想。
那记忆在寒冷的侵蚀下反而更加清晰。
暴风雪像收割灵魂的死神镰刃刮过冰原,氧气几乎被刮尽,视线里只有翻卷的白。
双腿灌了铅,停止的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们紧靠着唯一的山石,缩在最小的避风处,彼此的生命体征是这绝望冰原上唯一能感知到的热量来源。
身体出于原始的驱力紧紧贴靠着,汲取着对方衣料下那一点点残存的暖意,又因冻僵而不住地颤抖磕碰。
嘴唇是冰冷的,牙齿因剧烈的寒战而打颤碰撞。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就像是本能的反应,双方冰冷刺痛的唇莽撞地撞在了一起,像一颗绝望中投下的火种。
单纯地、毫无章法地。
两片冻得失去知觉的唇瓣摩梭着。
没有温情,没有欲望,
那更像一种小兽在绝境中确认同伴是否还活着的嘶咬和舔舐。
混乱,疼痛,带着铁锈般冰冷的血腥味。
急促而冰冷的呼吸混在一起,喷在彼此冻到麻木的脸上。
片刻后,两人僵持在那里。
只有睫毛上的冰霜在颤抖。
巨大的尴尬和荒谬感甚至压倒了生理上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
后续的求生配合因此变得更加机械和沉默,直到救援的声音穿透风雪而来。
谁都没有再提起。
只存在于彼此突然对上的视线迅速闪开、肩膀偶然相触时的短暂凝滞、舱室中那些凝固的空气里。
像一个无法删除、却也无法打开的禁忌文件,悬在两人之间。
“到了!”领队的声音打破了余知雨的回想。
他们爬到了火山的另一个高点,震撼的钟摆湾呈现在悬崖之下。
阳光洒在澄澈的深蓝海面上,靠近岸边的地方,由于地热活动,水面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
许初夏没有看脚下的风景,他半仰着头望着天空盘旋的一只贼鸥。
余知雨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许初夏察觉了,目光从那贼鸥上移开,落在对方身上。
没有探究,没有尴尬,只带着一点观察企鹅群迁徙般的纯粹好奇。
夕阳般的金色光晕浸润着他的侧脸。
“火山口的形状像个巨大的记录仪。”
许初夏突然开口,声音和平静,几乎是自言自语,
“冰雪覆盖它的历史,黑砂暴露它的内核。”
余知雨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环形山口。
历史?内核?
在他的视角里,那只是个地质奇观。
然而听着许初夏的描述,那山口似乎真的蕴藏了某种未被解读的记忆一般。
他又想到那人心脏在胸腔里撞击自己手臂的微震,想到他耳根升腾起的薄红。
那些画面在眼前这片冷酷又壮丽的景象中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
他不知如何回应那片冰封记忆里仓促的吻,就像此刻不知如何回应许初夏诗意的呓语。
于是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靴子边缘擦过地面的黑砂和疏松的雪末。
空气冰冷而稀薄,硫磺味里似乎掺杂了一丝许初夏身上的冷冽海盐气息。
还混杂着那苹果小夜灯的微甜暖香?或许是错觉。
余知雨靠在身后冰冷的岩石上,墨黑的瞳孔在极昼强光下收缩成针芒。
他看到的不仅是欺骗岛的火山和企鹅,他更像在无意识地观测一场风暴后的新生。
许初夏身上那株脆弱却顽强、突破茫然冻土层重新伸展开枝叶的生命力。
许初夏没有看他,又抬起了相机,对着远处几只在因融雪形成的小水洼里扑腾的企鹅,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极地的风依旧呼啸,冰冷彻骨。
两人没有身体的碰触,只有余光体会着身边的存在。
那个冰封山洞里的吻,如同雪面下的火山岩,沉默地存在于彼此感知的边界线之下,此刻被一种更微妙的重生感悄然覆盖。
情绪如同钟摆湾若明若暗的地热泉涌,无声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