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管行玉没太听见。她脑中嗡鸣一片,是被重重的两拳打得耳鸣,由小到大,像千万个人正为她的失策而敲锣打鼓。管行玉咳嗽两声,双眼昏昏,神思即将撤去,黑衣人抬手又要扇来,迟迟的,管行玉却没能等到想象中耳光的疼痛。
身子轻飘飘一落,又是重重地一摔,惊起一片雪尘。管行玉勉强睁眼,看到黑衣人背对自己,原先是一掌背在身后,现在却是两掌同出。一个玄色身形如隐夜色,却又在雪白大地上显得格外清楚,脚下交错不断,掌风凌厉,尽出虚影,两个人竟然也算势均力敌。管行玉一看他的衣服,又一看他的步伐,立时就忍住来。一行眼泪无意识从侧颊滑落,她喃喃念道:
“师哥……”
周逐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束缚,连滚带爬地跑来。他慌忙扶起管行玉,拖着她要往门外走,管行玉尽可能不让自己被他拉动,喘着气道:
“师哥,师哥还危险,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儿……”
周逐岸急道:“师姐,你不要傻了!他们是起了内讧而已!闻朔川他早把我师父给杀掉了!你看那个人是一身黑衣,他也是一身黑衣……他们是一伙的,快走,快走……”
管行玉坚定地不肯走,甩开周逐岸的搀扶,捡起地上的长剑,瞄准黑衣人穿梭不止的身形,要一剑捅他后心。谁料剑锋刚出到一半,尚未触到,就听到黑衣人一声冷冰冰的喝止:
“怎么?闻大侠,我让你做的事情你没做完,还好意思在这儿跟我摆谱?”
管行玉双目圆睁,刺出去的剑一抖,差点就失了方位。一剑捅空后她才发现不是自己软了手,而是黑衣人早就发觉她在身后,脚步轻轻一移,往旁边一侧,便熟练躲开。
长剑破空而出,带着浓浓的杀意,反而急攻闻朔川肋下,闻朔川抬头望去,也是满脸是血,两人对视刹那间,管行玉立时收劲,被震得肺腑一阵发麻。
闻朔川双眼倒映剑锋寒光,面目冷峻,急急后退两步,两根手指闪电般探出,一刹夹住凌厉剑锋,往前一扯,管行玉连人带剑栽倒在怀里。他一只手环住管行玉的腰,一使力扛在肩上,脚下连错数步,已经到了那个被五花大绑的“闻朔川”旁边,毫不犹豫抬腿就是一脚,直踹到黑衣人面门。
“去!”
趁此机会,他施展“移星摘月”,带着管行玉往房梁处一窜一扑,又一晃眼立即落下房檐。夜幕沉沉,寒风呼啸,一道道厉风携着细雪刮在脸上,管行玉的双颊都冻得发硬。她两手伸出,尽力拽着闻朔川后背的衣服稳定身形,虚弱问道:
“师哥,师哥……师父呢?”
闻朔川沉默半晌,管行玉听到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师父……师父他老人家情况不太好。阿玉,不是我动的师父,不是我杀的他。你,你信我吗?”
“我信你。”
管行玉道。她的头无力地耷下,艰难地说:“我们还得去救周师弟,能救一个是一个……”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周逐岸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两个人都同时回头。管行玉的双手按在闻朔川肩头,挣扎着要下来,却被闻朔川一把按住腰,再度按回去。
“不要回去了!那个人,那个人你我联手都敌不过,”闻朔川咬牙道,“我先送你下山,离开千绝山后,你就藏到无尽沙海里,千万不要让人找到。找最开始我们休息过的那个海子,等我三日。若三日我还没到……”
管行玉打断他,泪流了满脸:“不可能!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你,等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闻朔川脚步不停,叹一口气,语气放得轻了些,低声道:“真的吗?阿玉,那可就是孤魂野鬼了。变作了孤魂野鬼,等到来生,你便连你父皇的门都找不到,母妃也找不到,师父也找不到,我也找不到……”他感受到肩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忙说,“我不说了。阿玉,我骗你的。不过你不要等我,三日后,海子旁等不到我,你就走。到时候我找不到你,我也不会傻傻地等在那里,我会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相见。”
管行玉心中一阵酸楚,手忍不住抱紧了闻朔川的后背。她带着哭腔道:“不可能的。你要我躲起来,要我千万不被人找到,那你也找不到我。这一走,我们就再也没法相见了。”
闻朔川的手用些力,低声道:“不会的。就算天底下人人都找不到阿玉,我也能找到她。无论你在中原还是草原,我总能找到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你。”
“移星摘月”施展后脚程极快,顷刻间已经到了山路上。一条窄路直通山下,但走到一半还需要攀过一整片足有十丈高的断崖,这是他们往日下山的小路,很少有人知道。闻朔川把她从肩头放下。管行玉重伤,自己下不得崖,他就先把着藤蔓爬下去,让管行玉坐在肩头,一点点把她往下送。
此时两人神思紧张,谁也想不到什么情情爱爱的事情,只怕一时不慎,或是藤蔓断裂,便跌落崖底,粉身碎骨。管行玉一只还能用的手紧紧抓着藤蔓,随闻朔川一起顺着藤蔓往下慢慢滑,山下云雾缭绕,细雪飘落也不见踪影,她仰着头不看。平素走惯了的断崖,顺着藤蔓几息就能跃下,现在却不得不像没有半分武功的牧民,尽力寻找一切能踩的地方稳住身形。
闻朔川呼吸有些急促,道:“阿玉,一会儿下了山,你定要小心仔细,不要叫人抓着。”
管行玉知道拗不过他,于是点点头,道:“好,师哥,那我就到海子旁等你……”突然藤蔓发出呲的一声响,上半段忽的一跌,两个人本便紧紧靠在一起,一同坠下数尺。管行玉心脏猛地一荡,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用左手牢牢拽住藤蔓,右腿微提,努力在山壁上寻找凹处站稳放力。一阵令人心悸的死寂后,下面传来闻朔川有些虚弱的声音。
“阿玉,你拿腿来勾一勾。踩我这里。”
管行玉听到他喉咙里有什么呼哧作响的声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她顺着指引,踩上一处凹槽,心才终于放下些,低声问:
“师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阿玉,来,往这边稍微倾一点点,我接着你下来。藤蔓快撑不住了,我们要速战速决。”
管行玉心里已有了古怪。她依言踩上闻朔川指的地方,顺着往下一滑,便就势滑落到闻朔川臂弯。这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继续如法炮制,只是下滑速度快了许多。可速度快,闻朔川的胸腔也起伏得越来越快,管行玉的手悄悄地摸上他的肩膀,往下移了几寸摸到胸口,想看看他是不是经脉出了问题。谁料却在胸口处摸到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瞪大眼睛,连忙往旁看去,接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一刹那间,她看清了:
闻朔川的胸口插着三枚毒镖。
她一怔,连忙要叫闻朔川慢些。就在这时,头顶又传来声音。
“好一对情投意合兄妹俩啊,老子无情无爱多年,倒也被你二人打动。如此,就送你俩做一对亡命鸳鸯,也算老子这一生做了一件好事。”
咯吱咯吱的切断藤蔓的声音开始在头顶一寸寸响起。管行玉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要往下看一眼,却被闻朔川按住头。他的手臂肌肉鼓起,心脏跳得几乎要让管行玉的后背被砸出一个坑,两人在半空摇摇晃晃,几次撞到山崖,都忍着不出声。
咯吱咯吱声音依旧响彻在头顶,凭黑衣人的能耐,分明可以一掌震碎藤蔓,却一定要用小刀子慢慢割,明显就是要诛心。管行玉听到身后闻朔川急促的喘息,自己也闭上眼,心想,母妃,阿玉到底要前来找你,只是摔得面目全非,你可千万不要认不得我……
这时,忽的感觉身后胸腔一动。闻朔川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阿玉,我想亲一亲你,你肯不肯?”
管行玉还没回应,脸颊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捧住,闻朔川的吻从头顶落下,吻了一吻她的额头。与此同时,咯吱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呼呼风声。藤蔓被割断的瞬间,两人身形刷的一下往下急急坠落,闻朔川也借此一蹬崖壁,两人往外一荡,转眼扑到空中,两臂张开,左肩一处右肩一处,啪啪两掌打上管行玉肩头。
管行玉忽觉身子突然一轻,肩头被一股强大的掌力平平往外推去,肩头力道不大,却格外平稳,重新飞回斜上方。她大为吃惊,闻朔川却一刹那没了踪影,坠落在云山雪雾中。
她瞪大眼睛,心里一阵如将五脏六腑一同挖出般的痛楚,想喊想叫,却什么也叫不出,只能随着这两掌往外急飞。眼看一头撞上山崖时,腰眼被一只手掌顶住,另一只手按在后背,随之往后连退数步,生生挡住了她的冲势。
这是一双苍老、温暖的手。先扑到脸上的是一片斗笠的纱,紧接着才是愈下愈大的千绝风雪。此人把她往后背一负,发足奔去,比“移星摘月”还要快上许多,转眼间就将追来的黑衣人甩出数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