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之下的那层天有个曾用名,叫含恨天,后来天君觉得不好听,改名了,叫“宿星界”,官家说此名意为星辰居宿之所。
从离恨天下到宿星界,激进点的方式是像此前的战损版叶尘一样,因为修为与位格不匹,被上界界压压下去,一脚踏空,在浩浩层云中自由落体。
保守点的方式就是从星河下去。
星河自星海流出,贯穿了整个三十三层天,是上下层天交流的主要通道,星河盘绕向下,最终通过忘川回到星海,此为一天循环。
缥雾楼三杰一路来到星河在离恨天渡口。
渡口旁的岸边,一身着白色金边斗篷之人站在唯一的摆渡船前,正等着什么人。
“下宿星界。”叶尘报出了目的地,随后取出四片水晶般流光的叶子交给了白袍之人。
戴着兜帽的白袍人将三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收下了船费,先几人一步登上船。
“走吧。”
他声音清浅温和,好似水晶碰撞般清脆,但音过两耳,却没有在他人心中留下任何波澜。
叶尘看不清他隐藏于兜帽之下的面容,却总有一种熟悉感。
但眼下缥雾楼三杰急着去宿星界,星河往来只有这么一艘船,听闻船夫性格怪异,不高兴了还能把船掀翻大家一起同归于尽,是以她也并未多问,只是抱着猫乖乖坐在船中。
世间皆称星河之船为“渡”,渡生者,渡亡灵,渡爱恨,渡喜悲,众生皆渡,是唯一能在星河上穿行的载具。
船夫没有持浆,只是在船头挂上一盏漆黑无光的灯状装饰物,便坐到了船的另一头,独木舟无风自动,顺着星河缓缓驶向宿星界。
穿越两层天之间的界限时,星河之上起了雾。
叶尘手有点酸了,便把猫给了离更。
灰色的雾气弥漫到船上来,船头的灯依旧一片漆黑,没有给出一丝光亮。
离更抱着黎墨睡着了,而那白袍船夫依旧戴着兜帽,手中却无端出现了一本异常厚重的大书,他一手拿书,一手持着一支流淌着金色液体的透明笔,在如水膜般流淌的书页中书写着晦涩难懂的符号。
叶尘则坐在另一头,脑海中不断闪过最近几日的事情。
她疑似发生了错乱的记忆,名为昭月实为织更的替身细则,星海上流转的璀璨亮光,黎墨与暮辰诡异的态度,以及……
那人那对自己完全没有防备的魂海。
叶尘心中隐隐生出一个荒谬的推测,但她始终不敢将这团思绪打开。
她怕自己怪错了人,更以相同甚至更甚的恐惧害怕自己怪对了人。
暮辰,你究竟想干什么?
眼前的灰白雾气层层叠叠,将船头那盏孤灯遮掩,如同过往真相被掩埋在浩浩荡荡的时间长河中一般,扑朔迷离,琢磨不清。
可琢磨不清的又何止这一件事?
不等叶尘下定决心拆开那团思绪,一道清浅的声音忽然自船头传至船尾:“月主大人倒是很久没有乘过船了。”
这一声月主将叶尘从繁复思绪中扯出来,让人将目光死死定格在船头的白衣人身上。
“你……”
她似乎知道眼前此人是谁,亦知晓此人为何会得知自己的身份,但她想不起来。
“不必惊奇,亦不必担忧,此刻,只有你我二人还清醒着。”白衣人合上书,放下兜帽,露出一头白发以及一双摄魂夺魄的异色眼眸。
他眸色极淡,好似白化血统的后代,但细微瞧过后,便发现此人的双眼眸色其实有所不同,他的左眼是如日光般闪耀的淡金色,右眼是透彻的透明蓝。
只消一眼,便让人再也从脑海中抹不掉。
盘旋于昭月脑海中的那层雾气被如此一双水晶般澄净淡漠的双眼擦拭干净,她不由自主停住呼吸。
“近来可好?”
叶尘,不,昭月以手指勾起一缕发丝:“一般一般。”
“神官大人何时来此做摆渡的职了?”
此人不是星河渡口的船夫,却平白无故出现在此,甚至冒充起船夫来,昭月当真怀疑此人是否也闲得慌开始给自己找兼职了。
白袍神官浅笑:“原本是为等一人赴约,但见月主大人有事处理,便载您一程。”
“毕竟,时间不等人。”
他手中的书化作光点消散,浅色的眼眸扫过一圈,最终定格在昭月别在发间的月轮上。
他轻声浅笑:“月主大人既已寻到要寻之人,那便好生珍惜吧。”
昭月不明白此人又在说什么玄话,她还未发问,船头的灯便开始发出幽幽的白色光亮,夺走了两人的注意。
灯亮表示即将到达目的地。
“时间不等人,星辰亦不等人。”
白袍人站起身来,手中的笔化作一根术杖,他走至船头,回首而笑,半张脸被白色的发丝掩盖,让人看不清神情:“正如月主曾经所言,每一个天体的尽头都是寂灭,因而才需要在其还发着光时将其轨道与模样刻录。”
“或永留于心,或抓住瞬息。”
昭月蹙眉:“你这话我不爱听。”
她不喜欢星辰破碎寂灭的样子。
神官抬起术杖,在空中画出一道绚丽的圆弧,将迷雾拨散:“悬月并非星辰,怎知群星寂灭之后的光景?”
“既是不知,又如何抓住寂灭后的余辉?”
雾气完全散去,船头的黑灯大绽光亮,刺目的光芒过后,立于船头的白袍神官便化作光点随风而散。
昭月隐隐抓住了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眼前之人的偶遇并非所谓的“缘分”,他应是在此处故意等着自己上船的,于是她伸出手,想将人拦下来,去询问更下详细的东西。
“等等!你把话说明白!”
只余萧瑟风声。
离更与黎墨醒了过来,问道:“咱到宿星界了?这么快?”
叶尘看着空空荡荡的船头,面对离更的问题,只得先点头,将心中的不安与疑惑通通压下来。
“是的。”她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