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仿佛觉得置身于炙热的烤炉中,眼前却是一片黑暗,身体的防线在病毒面前土崩瓦解,正被高烧带来的灼热与混沌紧紧包裹。
被大石妥善送回家,服下药物后,他沉入了一场极不安稳的睡眠。
现实的边界在高温中溶解,意识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起初是混乱的碎片。
网球在眼前无序地弹跳,裁判的声音扭曲变形,队友们的面容模糊不清。
很快这些纷杂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梦境的核心逐渐凝聚,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不是平日里在教室中那个安静温婉、保持着恰当距离的同班同学。
梦里的她,正坐在他的床边,如同一个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幻影。
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她穿着一身柔软的居家服,正微微倾身,用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那冰凉舒适的触感如此真实,瞬间缓解了四肢百骸的灼痛。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不容置疑的亲昵与担忧。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那礼貌而带着一丝疏离的“手冢君”,是他听错了吗?
她的声音仿佛被滤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与贴近,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
“国光君……”
她这样唤他。
不是“手冢君”,是“国光君”。
带着一种熟络,似是喊了无数遍般的自然,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破了他理智筑起的层层堤坝。在清醒时绝不可能允许自己沉溺的领域,在此刻毫无防备之中,轰然洞开。
他看见那个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盛满了无奈。
她伸出手,像上午那个时候一样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指尖探着他的额头,甚至轻轻拂开他因汗水黏在额角的发丝。
那触碰短暂而轻柔,却像带着电流,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努力去望她,隐约发现她的容貌似乎变得知性而温婉,这不是现在的她,仿佛是…
是他烧糊涂了吗?
这仿佛是他幻想中十五年后的她。
难道他已经不可控制到这个地步?
如果十五年后…他竟然不禁盼望十五年后的她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盼望到竟真的浮现在了眼前。
“很难受吗?”梦中的她低声问,不见自己的回答,她似是叹了一口气,轻到几乎抓不到她语气里的责怪。
“真是的,下那么大的雨还坚持打到最后,真是…”
网球笨蛋。
他闭眼喘息着,思绪混乱而断断续续。
网球笨蛋…
或许是吧。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追逐那颗小小的网球,想着越过那道网就能够保持自我,去到更广阔的世界,去遇见更多更强大的对手。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旁人可能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即便如此,在休息的间隙,他还是忍不住去找寻她的身影。
只因为拍线在他指尖施力的过程中,总是会松弛,就像心底拉开的一道口子,里面是浮现她的面容。
想要去见到她,想要她看得到自己。
想要更多的…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看着她。
更近一步,比谁都成为她最重要的那个人。
不仅仅是十五年后,他可能设想的要更多。
可如今他连她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又怎么能开口去解释他高烧中对她的冒犯。
语气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要快些好起来啊,国光君。”
葵…
他想回答,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梦里贪婪地感受着这份虚幻的照料。
如果是十五年后的话,他应该是能这么唤她的名字的,这是在现实中绝无可能出现的亲密。
此时场景开始变幻。
变成了他熟悉的网球部,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和他在落日余晖中。
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全然信赖的笑容。她又轻轻地、自然地唤了一声“国光君”,然后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金色的光晕里……
一种强烈的、害怕失去这份温暖的恐慌感攫住了他。在梦中,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
手冢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倏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额上覆着的,是母亲之前为他换上的、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手冢望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依旧发烫的额头,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幻听和幻象。
可他身体依旧很疲惫,不由得再次闭上眼,梦中的画面和那声呼唤再次袭来,比高烧更让他感到一阵无措的灼热。
等再次醒过来,太阳已经落下。窗外的天光似乎已经落幕,他起身,倒是愣了一下。
随后他叹了口气,拿起床边的眼镜戴了起来,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
而楼下的筱山葵正襟危坐,目光掠过壁炉架上的一张家庭合影——年轻许多的手塚彩菜和严肃的手塚国晴,以及中间那个面容稚嫩还面带笑意的小小手塚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