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后的手塚穿梭在他实现的梦想中,职业网球的世界是高度浓缩的竞技场,由汗水疼痛,无休止的飞行旅程,镁光灯下的荣耀与失利后的寂静编织而成。
手塚国光行走其间已有十余年,早已习惯将一切情绪压缩至绝对零度,凝练成赛场上精准无比的击球和新闻发布会上面无表情的只言片语。
世界排名,大满贯头衔,媒体的赞誉或偶尔失利下的质疑……
这些构成他外界身份认同的东西,于他内心而言根本轻如鸿毛,他丝毫不在意这些来自外界的声音。他只为了自己和一直坚守至今对梦想的尊重,他严谨地执行着,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不容许丝毫差错。
情感生活似乎是另一个遥远维度的事情。
但作为容貌较好,成绩优越的职业选手,手塚国光的身边并非没有过示好或试探,来自各方面,但他总是疏离而礼貌地隔绝开。
他的时间表和心绪表都被训练和比赛填满,无暇他顾。
至少对外,他是这样解释的。
“手塚选手,请问您对另一半的要求是什么呢?”
“手塚选手,能否向大家共享一下您对未来的构想。”
“手塚选手私底下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说实话这些问题他都不是很想回答,跟比赛无关的事情他觉得没有必要向别人过多阐述。
每当记者抛出这样的问题时,他本是冷峻的面容变得更加淡漠,语言极其简约。
“私人问题,无可奉告。”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有一块不为外人道的留白,始终悬置着,未曾对任何人开放。
那片留白的中心,是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青春学园,二年级,靠窗的座位,一个总是安静得近乎透明、脸色苍白、偶尔会因为一阵轻微的咳嗽而微微蹙起眉头的身影。
一年级开学时,漫天樱花飞舞下,她的笑靥顺着那道纤细的手指指向,分班牌上对应着她的名字,筱山葵。
记忆中的影像并不连贯,只是些碎片。
图书馆里她低头写字的侧影,走廊上她抱着重物略显吃力的样子,合唱比赛时她站在后排,唱歌时神情专注而脆弱,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手指……
还有那次,他无意间听到她因身体原因不得不退出合唱部时,对朋友露出的那个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遗憾而勉强的笑。
他从未主动靠近,也未曾交谈。
那时他的世界被网球和部长的责任填满,目标明确且唯一,带领青学走向全国。
而她,像是窗外一道安静而脆弱的风景,他只是习惯性地、沉默地纳入视野的一角,成为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深思的、固定的背景板。
直到各自毕业,天各一方。
在德国训练,征战全球的岁月里,那段青学的记忆偶尔会浮现在脑海,通常是与网球相关的热血沸腾。
但某些寂静的深夜,或是受伤后独自复健的疲惫时刻,那个安静苍白的影子会毫无预兆地闪现。
他将其归因于对故土旧时光的自然怀念。
会对她的笑容感到怀念,温婉而柔和,带着一丝坚定的意味,鼓舞着他不要放弃,坚持到如今。
这是他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不是能随意公注于众的事情,对他对她都是一种不尊重。
他也从未想过因为他如今的成绩能吸引到她的目光,他仅仅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日复一日。
以至于一年年过去,身边人来人往,他却始终无法对任何人产生缔结一生契约的念头,仅仅是心底那一抹侧目而视的笑意。
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并未随时间淡去,反而在记忆的反复描摹下,沉淀出一种奇异的清晰度。他才渐渐意识到,那或许并不仅仅是怀念。
在十五年后真实见到她的那一刻,手塚感觉周遭的喧嚣瞬间褪去。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留下一种陌生又急促的悸动。
她就在眼前,一如他心底的那张面容。
之后的事情,像是一场经过了十五年的拉锯战,他动用了一种近乎不符合他性格的方式。
虽然依旧迂回而坚持,却前所未有的主动向母亲表达了他想要推动的意向,或许在旁人看来极其隐晦,但足以让最了解他的母亲捕捉到那异常的信号。
过程并不容易。
筱山家是书香门第,加上筱山修对女儿身体的担忧,对名声显赫但常年奔波在外的职业运动员抱有疑虑实属正常。他展现了极大的耐心和诚意,通过家庭和可靠的中间人,一次次地,不着痕迹地传递着他的可靠性与重视程度。
这甚至比他应对最难缠的对手更需要策略和毅力。
之后,他不得不再次飞往国外参加一项重要赛事。比赛期间,那份深沉的安心感依旧伴随着他,但另一种陌生又焦灼的期待感也开始滋生。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专注于比赛,只为了能尽快结束,得到一个结果。
好不容易再次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在山顶上,夜光照映在她眼底的流光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她很努力,即使身体孱弱,面对登山这件事也会认真对待,亦如十五年前的她,是个柔软但心底坚韧的女士。
“国光,你回来啦。”
那天,他回到家在玄关换鞋的动静惹得手塚彩菜上前询问,她见那不知不觉长成如此标致而稳重的男子弯身的动作一顿,一向冷静自持的眸子合上,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我回来了,母亲。”
“怎么样?还顺利吗?”
手塚国光一丝不苟的将鞋子收起,踏上了宅邸的木质地板,一边平淡回复着一边朝着房中走去。
“托母亲的福,一切顺利。”
话语中听不出什么进展,手塚彩菜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只是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了手塚国光,有些踌躇。
“那……”
手塚国光恭敬道谢,对上的视线一片清明,“不用担心,母亲。我会尽可能做好我该做的,之后的事情还多麻烦母亲了。”
他煞有其事地珍重鞠躬,反而惹得手塚彩菜不知所措,好似是已经木已成舟,可这……
“国光,不要松懈。”
此时坐在客厅的手塚国一在报纸后低声嘱咐,老人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他一贯的威严。
“是的,祖父。”
可看着爷孙俩的应答,手塚彩菜嗔怪,“父亲真是的,筱山家那边什么意见还不知道呢,你们话说的太快了。”
手塚国一拿着报纸的指尖一顿,这才从中露出头,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自己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