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行云目光不错地看着穆还楼走下来，随着他越来越近，眼睛从微抬到半敛，但瞳孔没有聚焦，像在走神，也像在思考。

穆还楼无端想到家里的老大，也总是这样歪头看人，特别是在刚睡醒的时候，带着几分慵懒茫然，可以保持一个姿势好半天。

这样想着，他说话就特别柔和。

“刚刚在上面没看见你。”他说。

一段路的时间，他已经收敛了汹涌的情绪，他原本是个想要什么就必须要拿到手的性格，但面对溪行云却格外有耐心。

她不一样，同所有人都不一样。

溪行云“嗯”了一声，说：“我没上去。”

两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

穆还楼说：“也对，你之前看过了。”

毕竟剧本写得还挺有感悟。

溪行云却笑了下，说：“没有，我没有上去过。”

换作别人可能会追问一句缘由，但是穆还楼只是脚步一顿，紧接着就恢复如常，面无异色地说：“这也正常，我看很多人都没上去，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面对那个场景。”

溪行云觉得穆还楼真的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把所有的好奇都妥帖收好。

这样好的一个人……

溪行云很轻地叹了口气，沉默几秒后说：“死亡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形式、地点，这些都不重要，对于我来说它的本质都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她语气异常平静，仿佛死亡于她，不过是可以写作的素材而已。她脸上甚至还挂着清浅的笑。

对于两个人的关系，穆还楼一直拿捏得恰如其分，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息是试探，她不愿意回应，他便不会越界。

那么她现在这句话，是不是代表一个信号，在告诉穆还楼，你可以多问，可以来了解我试试？

穆还楼踟蹰片刻，最终顺从心意，说：“其实我是不敢问的。”

“为什么？”这下轮到溪行云问他。

穆还楼说：“感觉会让你不开心。”

意料之中的回答。

溪行云侧头看向他，刚经历一场大雨，尽管有伞，他全身上下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一些水汽，经阳光笼罩，整个人裹着一层毛绒绒的微光。

收回目光，溪行云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记得上次我说新本子写得很累吗？”

穆还楼当然记得，他说：“因为涉及的感情部分很复杂。”

“我说的是实话，有些人天生就懂得怎样对待感情，就像你们演员能轻易进入角色又抽离，但我做不到，所有那些让人欣喜若狂或痛不欲生的感情，在我看来都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她停下脚步，看着穆还楼，一字一句道，“不过如此。”

穆还楼看进她沉沉的目光里，索性破釜沉舟：“溪老师谈过恋爱吗？”

“没有，穆还楼……”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近乎叹息，“从小到大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本来就少，而且最终都没有留住，如果注定会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穆还楼郑重道：“也许不会失去呢？”

“你没明白。”溪行云笑着摇头，“是我不敢要。”

穆还楼突然懂了，这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懂感情亦是因为没有沉溺于其中过。

她对待所属物，就像一株贫瘠土壤里艰难生长的植物，一旦抽芽便奉若珍宝，但随之而来的是同等重量的恐惧，一旦新芽枯萎，便是玉石俱焚。

穆还楼说不出“你别怕”“我可以一直存在”这种承诺，言语上的承诺，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其实。”溪行云转开话题，“我一直觉的陈数是懦弱的，他来到藏区，何尝不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心态。”

“这不算逃避。”穆还楼强迫自己跟上新的话题上，“他这个行为更像是在求救，遇到的人和事都是他抛出的救生索，而这不是弱者行为，敢于剖白自己软弱的人，是真的勇敢，想更好的活着，这没什么不对。”

他这番话让溪行云沉默了许久。

穆还楼的房车就在眼前的时候，溪行云突然笑起来，笑得真心实意，几乎有些绚烂。

穆还楼的心在她的笑里一寸一寸变凉，他捕捉到这笑意下面的东西，那是溪行云隐藏在最深处的歇斯底里和疯狂。

他突然明白，下面的话，将是一场宣判。

“这就是我和陈数的区别。”她说，“他想活着，而我与他相反。”

她用最坦诚的方式，将穆还楼那些未宣之于口的话，划上了句号。

溪行云在告诉他，她的人生很糟糕，没必要拖人下水。

成年人的交际，往往不用说得太明，心照不宣，点到为止。

溪行云将自己对待所属物变态的控制欲和对生活病态的心理，直白地摊开在穆还楼面前。

捕猎者成了困兽。

溪行云的过往穆还楼无处知晓，对于如何解开困境，穆还楼只觉得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钥匙，根本无从下手。

而此事对穆还楼的影响，直接反应到身体上，便是来势汹汹的高反，在这段长达四个月的行程最末，姗姗来迟。

“哥，要不今晚就别去了吧？”白茵抱着熨烫平整的衬衣，看着陷在沙发里脸色苍白的人，语气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