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她吐出两个字，最终决定离开这里。

离开前她再次爬上那座山，赶在日落前俯瞰这片信仰之地，前几天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山坳，从山顶望去只零星露出些红色，像极了白绢上洇开的血迹。

等天气回暖，大雪褪去，这里将会回复它原本的模样，可自己呢？

溪行云有些恶劣地想，大概会在日光下加速腐朽，再也好不起来了。

十月底，她和秦霖汇合，赶去小留山看了一场秋景。

秋天的小留山色彩斑斓，秦霖感叹“人间值得”，溪行云面无表情的在心里反驳“值得个屁”。

在那里待了几天后，照旧决定找个地方猫冬。

秦霖拟了计划问她：“这几个地方我们都还没去过，你看看想去哪儿？”

溪行云选来选去，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选了个计划里没有的城市：“去云城吧。”

十一月初，她们去了云城的一个小镇，租了一间民宿。

期间又收到几次穆还楼的信息，次数不多，平均一个月两条，内容也很简单。

有时是剧组只飘着几片肉的盒饭：“郑导说陈导抠门，我现在是真的信了。”

有时是剧组的流浪猫：“组霸牛老大，籍贯云城。”

有一次是一张打了码的食物照：“小白说我需要补充蛋白质，买了这些虫子回来，最后我没吃，她吃光了，还说很香。”

溪行云始终没有回复过，但每次锁屏后都会出神片刻，那些烟火气十足的碎片，像有人隔着千里之外，往心里结冰的湖面掷了几颗小石子。

春节前几天，她们回到南城，秦霖回了自己家，溪行云回了城中村的老房子。

她在南城没有房产，每次回来都是住阿嬷的老房子，小院和房屋还是老旧的模样，这么多年竟然也没有变成危房，只是周围的建筑都已经更换成了七八层的小楼，这个小破院子就显得像拆迁区的钉子户一样。

周围一片欣欣向荣，它就像块陈年旧疤。

之后的时间对溪行云来说，好像按了减速键，开始漫长煎熬。

写作变成钝刀割肉，从前可以宣泄情绪的键盘，如今每敲一个字都像在往骨缝里钉针，往往写完一小段，溪行云就要在小院的墙角处站半天。

那里原本有一排开得很好的向日葵，如今只剩泥地和枯草。

剧本进展到一半的时候，溪行云开始整晚做梦，梦里都是妖魔鬼怪，她在暗巷里奔跑。

梦醒后，溪行云笑得几乎有些神经质。

你看，白日祈求神佛保佑，梦里还是鬼影重重，倒不如说白日是梦，夜里才是真实。

敲下新剧本最后一个字的那晚，溪行云又坠入噩梦，她像往常那样一直往前跑，这次她没被抓住，没有被折断手脚，她在最后撞进一片橙色的柔光里。

那片光最后变成另一双苍老的眼睛，鬼影破碎崩塌，碎片重新构建，组成老房子卧室的模样。

倒地的老人向溪行云伸出手。

溪行云喃喃道：“阿嬷。”

老人没力气发出很大的声音，只是执着的微微抬着手，固执的等待她上前。

溪行云走过去蹲下，握住那只手，哽咽道：“阿嬷。”

手里的重量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不敢用力，也怕根本握不住。

阿嬷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溪行云侧耳去听，下一秒却像被重重掌掴，跪倒在地，单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老人轻声质问她：“为什么不救我？”

眼泪从指缝滴落，那么多，多到把地面泡软，然后塌陷，溪行云跌入黑暗，无限坠落。

“咚”的一声，溪行云从床上滚下来，从失重里挣扎着醒来，被她日复一日压制的负面情绪，翻滚叫嚣着喷涌而出，她无意识地蜷缩在床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意识浑浑噩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假，连自己也不是真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她想，自己原本握着什么的，是什么呢？好像是一只手？

想不起来了。

昏黄的路灯透过不甚防光的窗帘，朦朦胧胧地投进来，溪行云抬起右手，这个动作好像就花费了她许多力气，张开的五指在昏暗里像一只魔爪，一直不离身的珠串缠在腕间，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它为什么要捆着自己？

左手探出，捏住珠串重重地缓慢地来回拉扯，疼痛绵长不绝，这反而让溪行云有种真实感，可是绳索很脆弱，被无数次拉扯到极致后，终于断裂，珠子像洒落的血滴一样，坠落四散，叮叮当当地跳跃，最后重归寂静。

溪行云重新陷入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混沌中。

焦虑的情绪后知后觉地爬上来，她开始无意识地啃着手腕，唇齿间慢慢有血腥味蔓延，她像是尝到了愉悦，牙齿更深地嵌入皮肤里。

可是在太过安静的黑暗里，任何重复性的动作最后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她放弃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腕，眼神逡巡，想找到能更痛的办法。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然震动，寂静的环境中乍然响起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攥取她的注意力，溪行云下意识地拿过手机，划屏解锁。

是穆还楼的信息。

溪行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穆还楼是谁，然后动作迟缓地点开信息，是一个视频。

老大穿着大红色的小袄，好奇地凑到镜头前闻了闻，画外传来穆还楼的声音：“喵一个，拜年要有礼貌。”

老大半天才龇牙咧嘴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背景里夹杂着俗气但好听的新年歌。

溪行云看了几遍，在喜气洋洋的烟火气里，感知渐渐收拢回巢，她终于从混沌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