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茵最初以为穆还楼的异常就像那场来得稍晚的高反一样,不过休息几天就能好转,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穆还楼窝在躺椅里,姿态是一如既往的懒散,眼神却不如以往那般悠闲,忧心忡忡的。
“哥,你眯会儿吧。”白茵递过保温杯。
“不用。”穆还楼接过杯子,却没喝,任由热气升腾。
《寻我》杀青不过两天,穆还楼就马不停蹄地进了新组,白茵只道他工作狂的属性又重新激发了,直到那天他带她去了那栋别墅。
别墅门口挂着“心理咨询”的铜牌。
里间的门关上后,白茵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房间隔音很好,没有一丝声音漏出。在安静的环境里,她心里有八百个想法在打架,打到最后,她眼眶先红了。
回程的车上,白茵终于忍不住:“哥,你有心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很多,我嘴可严了。”
她声音都在发抖,穆还楼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的。”
声音轻得倒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见心理医生?”
“就是见个高中同学。”穆还楼说,“他是我挺好的朋友。”
他这样说,白茵不敢再问,但心里已经把“关注老板身心健康”这条待办事项放在第一位。
实际上,穆还楼脑海里正回放与好友的对话。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如果一个人……”穆还楼停顿了许久,像在挑选合适的词汇,“很会伪装自己,总是游离在外,缺乏安全感……”
好友推了推眼镜,很有耐心地等他继续。
“原本有点暴饮暴食,过段时间又食欲大减,然后偶尔手抖,又畏寒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穆还楼声音越来越低,“依你的经验来看,她心理有问题吗?”
好友是很专业的人,说:“只凭这些根本无法判断,食欲、手抖、畏寒这些问题都有可能是生理疾病引发的。”
“那如果,她还觉得自己有罪,”穆还楼后面的话说得十分艰涩,“厌世严重,并且……有无意识的轻生行为呢?”
好友表情变得严肃,严谨道:“这些症状叠加,是有几分心理疾病的倾向,不过就这样下结论还是太轻易,我的建议是,让她尽快就医。”
临走时,又安慰他:“现在的人,十个里八个觉得活着没劲儿,你也别想太多。”
穆还楼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不一样。
新剧组的导演叫陈已然,性格古怪,圈子里人称“陈教授”,对演技要求严苛到近乎偏执。
男二是资方塞进来的新人,长了一副好皮囊,演技却生涩得令人尴尬。
“卡!”陈已然又一次摔了剧本,“你演的是个社恐,不是石头!给老子滚一边儿去好好磨磨演技,不行就跟在肖编后面学学,看看什么才是真社恐!”
新人被训得面红耳赤,穆还楼倒是听笑了:“别说,这个角色和肖编确实像。”
陈已然面对他就和颜悦色很多,笑道:“每个剧本都带着编剧的个人印记,角色里有编剧的投影很正常。”
起了阵风,染了枯色的叶子随风盘旋到穆还楼脚边,穆还楼的目光凝在那片叶子上,提起的嘴角缓缓落到平直。
他先是想,原来已是深秋了。
然后脑子里开始回溯《寻我》的内容,反刍溪行云说过的话。
“进去两次,我都没有许愿。”
“想跟着陈数再看一遍这些风景,告诉我他到底在想什么。”
“真的能得到救赎吗?”
“我罪孽深重。”
“希望能活得再久一些。”
“我和陈数相反。”
“或许等我可以走上天葬台的那天,就回去了。”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个夜晚,星河柔软,她眼里有羡慕和寂寥。
穆还楼突然弯下腰,双手捂脸,脊背成弓,被突如其来的悲伤压得直不起身。
原来溪行云和陈数是一样的。
他们都想好好活着,他们都在无声求救。
在安拉县停留两个多月,溪行云再次收到穆还楼的信息。
彼时她正在爬山,说是山其实有些牵强,它更像一道巨大的缓坡,只是地势辽阔绵延,远看是座黛色山峦,近看却似触手可及的穹顶。这里的冬天来得早,几日前的初雪尚未化尽,坡顶覆着一簇乳白的云,与积雪缠绵,这也是她此次爬山的初衷——她妄图去碰一碰那朵悬浮的云。
穆还楼的信息就在这个时候发来,溪行云在原地缓了片刻才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不是问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汤很鲜”,附带一张菌锅照片。
溪行云盯着屏幕怔了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复,将手机塞回口袋,但没再继续去追那朵游移的云影。
下山后,她拐去旁边的老寺。
寺外排列着长条形的石板,专供信徒行大礼拜——五体投地地叩首,据说能忏净罪孽,消解业障。
溪行云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当膝盖触到石板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肉攀爬,长驱而入,与盘踞心底的怨恨勾肩搭背。
她忽然明白,这具承载着憎恶与愧疚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即使磕破额头,也换不来半句赦免。
做太多都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