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过年，溪行云其实没有什么概念，她已经很多年都是一个人了，年头年尾，新旧更迭，对她而言并无区别，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寻常又寂静。

穆还楼却兴致盎然，他自己不方便出门，便让白茵和江其在休假前置办了很多年货。

还拉着溪行云一起布置，原本简单大气的房子硬生生弄成花里胡哨的样子，老大的猫爬架上都挂了几颗黄澄澄的柿子挂件。

穆还楼总是在不经意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默不作声地将游离于烟火之外的溪行云，一点点拽回喧嚣热闹的人世间。

平心而论，这是溪行云记忆里最热闹，也是最温暖的一个年，也是穆还楼过得最意义非凡的一个年。

当然，前提是忽略年三十那晚的一段小插曲。

穆还楼和家人视频，手机的另一端，四个颜值都不低的人挤在一起，起哄要看他“金屋藏娇”的人。

穆还楼转身去寻，视线捕捉到的却是溪行云仓促躲避的身影，穆还楼回身，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笑，说还不是时候，下次带回家给他们认识。

只有他自己清楚，转身又回头的间隙不过短短几秒，心底翻涌而上的失落却沉甸甸的。

当晚时钟跨过十二点的瞬间，穆还楼的拇指描绘着溪行云的侧脸，声音郑重：“以后每个新年，都要在一起过。”

话音刚落，他便低头咬住她的唇。

时间总是充满神奇的悖论，它本是刻度精准、匀速流动的客观存在，却因心境不同而被赋予截然不同的主观感受。

穆还楼觉得好像只和溪行云一起吃了几顿饭，看了几场电影，就到大年初三了。

林木森那边经过一段时间的堪景和筹备，把《囚笼》的开机时间定在三月，今年过年本来就比较晚，溪行云不得不立刻动身回南城。而穆还楼要去影视基地补拍，两人只能提前结束休息，暂时分开。

穆还楼收拾好溪行云的行李，推着箱子到门口的时候，老大正用它标志性的墨尾缠着溪行云的小腿——值得一提的是，经过几天的相处，这只向来高冷的猫，变得非常黏溪行云。

溪行云蹲下身去挠老大的下巴：“乖，等我下次来看你，好不好？”

老大喉咙发出惬意的咕噜声，扒着她的裤腿往上爬，溪行云索性席地而坐，翻过它的身肚皮朝上，脸埋进毛茸茸软乎乎的肚皮里。

等攒够了能量，溪行云站起来，从穆还楼手里接过拉杆。

穆还楼的目光专注地锁在她脸上，溪行云浓密的睫毛上沾了一根纯白的猫毛，眼神平静，看不出离别的情绪。

穆还楼无声叹口气，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眼睫，把白色绒毛小心拈在指尖，又攥进手里：“有任何事情都要跟我说。”

溪行云很慢地眨了下眼：“好。”

穆还楼抬手，溪行云习惯性地依偎过去，穆还楼圈住她的腰，养了这些时日，还是觉得单薄：“要好好吃饭。”

溪行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闷闷的笑声传来：“好。”

“……”被晾在门口很久的白茵忍不住，探头提醒：“老板，去机场还有一个小时，咱有话路上再说可以吗？”

老天爷，她的老板谈起恋爱来，竟然如此絮叨。

真正上车了，穆还楼却始终沉默，只是握住溪行云的手。一路无话，直到机场的轮廓渐渐清晰。

穆还楼的行程在明日，今天专程只为送溪行云。可即便是送行，他也无法像寻常情侣那样，绕到后备箱替她拎行李，然后送她到安检口——他只能送到登机口外的停车区，别说下车，连车窗都不能轻易开启。

“到了。”车子停稳后，穆还楼开口，声音有些哑。

航站楼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溪行云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穆还楼盯着看了会儿，突然倾身过去，在对方唇上重重碾了一下。

这个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仓促。等溪行云回过神来，穆还楼已经重新靠回原位，目光落在溪行云的脸上：“去吧，等我去看你。”

溪行云点点头，推门下车。北方的朔风呼啸而来，寒意刺骨，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碾出细碎的声响，走出几步，她忽然转身，车窗贴了防偷窥膜，隔绝了内外视线，但她无比确信，穆还楼一定在看着自己。

她拿出手机快速敲了几下，将屏幕对准车窗晃了晃，然后迈进航站入口川流不息的人潮里。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动门后，穆还楼才低头看向手机，锁屏上静静躺着一条新消息。

——你要快点来。

密闭的车厢里忽然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白茵从后视镜看去，后座的男人垂着眼睫，屏幕的光映在他上扬的唇角。

抵达南城后，秦霖接机，没有在市里停留，径直驱车到邻市海岛。

车轮碾过跨海大桥，溪行云摇下车窗，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渔村早已陷入沉睡，天地和大海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唯余零星几盏渔灯，微弱但固执地燃烧，像漂浮在海面的幽幽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