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带着一丝山间特有的清冽,透过客栈窗棂的薄纱,柔和地漫进房间。晏烬在榻上缓缓睁开眼,还未及完全清醒,一种异常熟悉的清甜香气便似有若无地缠绕上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是蛋糕的味道。是他最喜欢的、独属于记忆里某个人手艺的蛋糕香。
他眸光微凝,迅速扫视房间。陈设依旧简单,唯独靠窗的那张旧木桌上,多了一份特别的美食。一个蓬松金黄的圆形蛋糕被切去了大半个,静静地搁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又像一句小心翼翼的问候。
晏烬的心倏然一紧,随即泛起一片复杂的涟漪。担忧像藤蔓般悄然缠上,但藤蔓深处,又有一点被妥帖收藏的暖意悄然破土。
“小花……”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无奈,尾音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总是不听劝。” 明明知道她是因何而来——多半是听闻了风声,放心不下。这份认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又有些许难以言喻的悸动。他走到桌边,指尖划过微凉的碟沿,终是拈起那剩下的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绵密的口感,恰到好处的甜润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连起无数细碎的回忆。
片刻过后,客栈的另一边,门“吱呀”一声轻响。路小花走了出来,步入二楼客栈大堂。
预想中清晨的宁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的“噼啪”碰撞声和夹杂着笑语的喧嚷。大堂中央,一张方桌旁围坐着四人,正战得热闹。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位穿着鲜亮绿衫、面容半老的,自然是乔装过的十三姨;旁边坐着面容憨厚、指节粗大却坐姿沉稳的“伙夫”,路小花一眼便认出那是乔装改扮的孟叔叔;客栈里那位能说会道、眼神活络的王妈正眉飞色舞;而被他们围在中间,正是薛家公子薛秀。
在此刻随薛苦“外出打猎”的孟川,果然不见踪影。一切都沿着“剧情”在推进。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向大堂角落,另一张靠墙的桌子旁,晏烬独自坐着,面前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当她的身影出现时,他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目光便冷淡地移开,重新落在手中的杯盏上,俨然一副对待陌生过客的模样,毫无相认之意。
路小花对此心领神会,面色平静无波。她并未看向他,也仿若不识,自顾自选了离牌桌不远不近的另一张空桌坐下,取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茶香氤氲,模糊了她沉静观察的眼眸。
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默默观察牌局。
很快,王妈便上演了一出“调戏”薛秀的好戏。
“哟,公子”王妈打出一张牌,眼风斜斜飘过去,笑意盈盈,“……要不要我跟你介绍介绍小姑娘?”
薛秀连忙摇头:“不必了,小姑娘不适合我。”
“哎呀!”王妈故作惊讶,身子往前探了探,袖角几乎拂到薛秀的手臂,“哎呀,难不成公子喜欢婶子这样的?” 话一出口,十三姨以帕掩唇,眼含促狭,连扮作伙夫的孟叔叔也忍不住咧开了嘴,咯咯笑了起来。
薛秀没有理睬。恰在此时,王妈打出一张“北”,薛秀喊道:“碰!” 将牌收拢过来。
王妈笑意更浓,眼珠一转,又抽出一张牌,在指尖转了转,拖长了调子问,“公子还想不想碰啊?”
薛秀此刻心神大半都在眼前的牌面上,未及细品话中深意,顺手碰下王妈打出的牌,顺口便答:“碰。”
“哎——呀!” 王妈顿时娇笑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惊喜,“哎呀,公子这是想碰碰我啊!?!”
“噗哈哈哈!” 孟叔叔终于笑出声,肩膀耸动,十三姨也低头闷笑。
这直白又带着戏谑的调侃,让坐在后方静静喝茶的路小花也忍俊不禁,连忙抬起衣袖轻掩唇角,却掩不住那眼角眉梢流淌出的明媚笑意,肩膀微微颤动。
几乎就在她笑开的同一刹那——
“咳!噗——!”
一声明显的呛咳和喷水声从晏烬的方向传来。只见他猛地侧过身,以拳抵唇,剧烈地咳嗽起来,面前的桌面溅开一小片深色水渍,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狼狈的红晕,显然是被那豪放不羁的言语惊得不轻。
路小花余光瞥见他这般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又悄然敛去,仿佛无事发生,重新将目光投向喧闹的牌桌,继续扮演一个偶然旁观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