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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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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凶手,他趁五斋堂混乱时,于香积厨大肆食荤。”

司马晏晞一愣。

雲儿也不免狐疑,她这又是搞什么幺蛾子。

“证人于此。”

一时众人心中皆各怀鬼胎,下意识看去,却惊见一个身戴麻布长披的居士缓缓走出。

那人戴上兜帽身高竟近六尺,饶是披衣掩盖也能看出身姿颀拔非凡气度,众女一时都移不开眼,然而看到那脸却都失望起来。

哎……实在是,有些平庸了。

不过那居士似乎处波澜而不惊,对旁人肆意打量毫不在意,只紧紧站在那替邯郸求情的人身旁,施礼规矩道:“彼时诸位皆在五斋堂,贫僧领命回香积厨检查秽桶,恰好撞见——”他扫眼过去,语调波澜不惊,

“有位沙弥,在厨内吞食余下猫肉。”

众人原本听衣素陈词已惊,此刻听了证人之言更是面面相觑,纷纷落目于早在一旁摇摇欲坠只半人高的男童。

小沙弥唇瓣发抖,他不敢再看衣素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太沉重,折断了他本就脆弱的骨头。他慢慢坐下来,贴上了冰凉的地。

衣素这番话完全是将前后因果颠倒,可他早已失去反驳的力气,说不出半句话。

司马晏晞也无法戳破这样颠倒黑白的话,因为一旦说了就证明指使沙弥的另有其人,保不齐就会扯出自己。

谭温书只在一旁心绪飞快,聪明如她,怎看不出这是对方为她费尽心思求来的清白,只是她惊叹此女一个侍婢,竟真敢大言不惭扭曲事实!

居士站在她身后,自然将众人向她投来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孤身一人将所有局面翻转,是这种感觉。是这样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前几次,她也是这样孤立无援么,她那样心细如发,必也能感受到这种压迫。

她不是郡主,不是小姐,更不是什么嫡女千金。

她甚至没有良籍,比街头最寻常的平民女子都更低一等。

盛邬透过巨大的斗篷帽,垂眸看着站在身前的人。

好像每次看到她,都是孤立无援的,形单影只的,脸上却又是破釜沉舟的。

这样与她并肩作战的感觉,似乎也很不错。

居士微微一笑。

至少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

衣素方才就意识到人里少了一个。

四下看去,却在戒台正对的三层楼栋上,看到最高层立了个男子。

摇晃的灯笼恰好遮住了他的脸,而他身侧站着的人脸部却是暴露清晰的。那是短昼。

衣素心头一动,听到系统说话: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然后沉沉出了口气。

居士见此,挑了挑眉。

-

谭温书第一时间把邯郸带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陈幼年过来帮忙照侍,语气微抖:“没想到那沙弥看着天真面善,竟有一副比成人还歹毒的蛇蝎心思。”

两派少女里一些人微言轻的无人关注,也不必顾忌司马晏晞和诗安郡主的恩怨,遂跟来安慰和帮忙。

何果远远站着,看着。

何涟看出妹妹心思,推她:“想去?去呐。”“可是是我……”

是她连累的。

她当众用衣服护住她的身体,可她害她至此。

熟料谭温书透过几人,一眼落在她身上,片刻,直直走来。

何果就哭了。

“这不是你的错。”谭温书难得有些慌乱。

“错的另有其人。”

紫棠和衣素站在不显眼的地方,远远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衣素一边羡慕谭温书与她贴身丫鬟关系如此好,自己何时能取得小姐百分百信任,一边又钦佩作为女主她那份清醒和善良。唯一的坏消息就是她和自家小姐的矛盾这下更大了。

她总觉得是有人在搞事,妄图一箭双雕。

紫棠哀叹:“何三小姐直心肠,也是真心喜欢淮安伯世子,午斋那会儿真是……”她语调变了,“话说,你有没有看到那会她腰间系的红绳。”“什么?”“就是一条朱红细绳,中间串了个拇指大小小金铃。”“有点印象,所以呢?”紫棠大剌剌道:“据说这是流行于王公子弟们间的一种床榻情趣……”

“……?”

她仿佛没看到衣素伸出来的手:“那红绳取女子腰腹最细地方栓系,量身裁截,绳多以越短为荣,据说城东最大那家风月场地缠椿轩,最好的头牌花魁仅仅只有一丈七寸呢……”

紫棠看她拧着自己的脸看来看去:“你拧我的脸做甚!”衣素看得仔细:“你一个聊陈施主当众表白梁三皇子都脸红的家伙是怎么面无波澜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的……”“这有什么?”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紫棠道:“我老早之前听府里伺候夫人的大嬷嬷说的啊。这种东西我们又摸不到,当然不怕说!你别看它小小一条,据说那红绳乃用针一般细的丝一点点编好,光是一寸就值你我半月俸禄呢……”

她甚至没说尽兴:“还有那金铃,声亮音脆煞是好听,人的腰动越快响得也就越快,据说是用来助兴……”

有人咳了一声。

“妈呀,居士师父,”紫棠微行个礼,“师父怎么还没走。”

相比紫棠的淡定,衣素炸了。

“……你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长相平平无奇的带发居士本想耸耸肩,想起自己这身装扮,还是换成了合掌:“阿弥陀佛,施主真冤枉贫僧也,贫僧一直未动过啊。”

衣素被这语气雷得不行,却见他丝毫不停又转向旁边另个梳着双丫髻的小施主:“檀越看着年岁不大,”他笑眯眯的,“未曾想懂得这般多。”

“…………”

两个人,都是胡闹!乱成一锅粥了!她伸出手来,要推走,一时之下,竟不知先推哪个好!

正僵持之际,怎料左边那位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

衣素望着居士师父,直接吓呆:“阿弥陀佛……”

对方本是好整以暇看着她。闻言,长眉微挑。

紫棠看着早已两眉起飞。正要出口却突然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请问可是司马府的紫棠姑娘?”

回头一看,她更是两眼外跳……蕲二公子的近侍?!

短昼当着三个人的面,语气十分平淡,面容可谓冷静……

倒像是麻木了一般。

“我家主子有事想问问姑娘,烦请走一趟。”

衣素脑子乱作一团,这位有什么要问紫棠的???反倒是紫棠,脑回路十分清奇地回头附耳问她一句:“咦,蕲二公子一直这么喊丫鬟的么。”

“什么?”她下意识想凑身过去,然而腕上一抽的力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被拿着,衣素穿过来后第一次觉得脸上腾地一下。

……不对不对,这手腕的地方怎么比脸上还热。

紫棠没察觉出她不对劲,继续附耳:“哪家主子喊丫鬟喊的是姑娘……”

紫棠也就嘀咕这么一句,跟着短昼离开了。

独留她在风中凌乱。

此刻倒不是那么想回头了,毕竟手上传来清晰的热度证明对方还没走,更糟糕的是他拇指按在自己脉搏上,那一突一突跳得她自己都知道多吓人。

“……你是打算一直不看我?”

“……”

衣素:“你先松……”

这话被憋在喉咙里,因为下一刻,对方竟往自己身前拉了一下。

她本来微微侧背对站着就不稳,这下忙转身往前走了两步才不至于一头撞到别人。

居士师父低眸,另只手竟抬着展出一张薄薄宣纸来。笑道:“你的?”

这距离毕竟太近,衣素看都没看,很执着地道:“阿弥陀佛,师父请松手,大庭广众……”说罢自己都愣住了。

……这周围哪还有人?

人都走了!

她于是换了个说辞:“……手疼。”

师父笑而不言,拉着她的腕骨,把东西放进她手里。这才松开,点了下下巴:“认认。”

衣素终于解脱,定睛一看,这不是她在茶室的鬼画符么。

别人字难看是蚯蚓在爬,她这毛笔写的……简直是蚯蚓在飞。

衣素闭了闭眼:“我画的。”

师父眼帘微张,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事情。

半晌,他认输道:“花鸟画?”

小丫鬟对着这巨作:“……对,喂鸟的虫子。”

师父笑得十分气人:“那好多啊。”

“衣施主不仅擅长画美人,还擅长画……这些玩意。”

衣素眉尖一跳。“……你到底要说什么?”

居士于是开门见山,微笑道:“这是哪里的字。”

衣素心里咯噔一声。

她眼疾手快收起纸:“说了是画……喂!”真是服了,怎么轻飘飘地捻着就抽走了。

正在这时一婢女匆匆赶来:“居士师父,衣施主。我家主子何果施主感念您二位为谭施主平冤之举,略备薄礼,特请去一趟,奉上心意。”

衣素正要拒绝,熟料身侧“师父”又开口了:“咳,阿弥陀佛。”她额角一抽,只听老神在在:“所谓因果报应,各有债主,贫僧只是扶正清源。”

“若施主决意相赠,且将我这份一并给了衣施主罢。”

毕竟,是她要做这件事,而自己只是过来帮个忙而已。

她该得的,一分不少。

二人一愣,衣素反应过来:“不必,居士师父还有要事,姑娘请回吧。”那人就回禀去了。

“你可还有事?说吧。”衣素转过头来。

居士师父歪头,乐陶陶:“哪有事?”

啧,她能听不出来?方才拒绝那侍女的意味,就差把赶人二字挂在脸上了。

还有……她老觉得,短昼这出现得也太突然了吧。

“怎么?没事就不能多待一会儿。”

这话可以有许多恐怖的解读,衣素慌得:“阿弥陀佛……”

不过下一刻她就想舒坦了,朋友想和对方多待一会儿,她看看对方,对方直视她笑着。

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不对,他肯定也不是想,她心里嗤了声,估计是还没抓住那和尚把柄,急得无聊瞎转。

既然如此她就勉为其难抛出一个话题来吧:“何施主心地善良,可惜碰上我们两个不领情的混球。”说罢想起晌午的事情,恨恨,“可是她那夫家……当真恶人一个。”

“她倒真该向她两个长姐学学,不然也不至于给自己惹出今天的事端。”

衣素闻言蹙眉:“你也觉得全是她的错?”

盛邬道:“二人谁错得多谁错的少,与我有何干系。”

衣素一顿。

他确实没必要和那些人打交道。

其实细细想来,盛邬好像的确没这个意思,他那番话也没错。

她抬眼看了下对方,发现他眸色平静非常。

是了,他总能够做到那么客观,那么冷静地做出一些评价。因为他真的不在乎那些人,所以他是真正客观。

“不过,既然你问,我也可以回答。”

许是见她对那位何施主有些心结,他又接道。衣素愣了愣。

“必然是双方各错一半。然而女子声誉更加受损,是毋庸置疑的。”

“这就是我觉得不公的地方。”衣素闷闷道,“男子可以被色.诱,女子怎就不可。女子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男子以此为荣,女子凭什么就要以此为耻,还要百般压抑。”

“淮安伯世子本就是艳丽的长相,何施主贪恋他的容貌有何过错。遑论他二人已定过亲。”

嘁,男狐狸精。

“既这样说,”盛邬若有所思,蓦地唇角添上一抹笑来,“那若有人如此对你……你也可能做出与何果同样的选择?”

衣素张了张口:“……那也要看我喜不喜。”

“这张呢?”盛邬面朝她,指尖指着自己的脸,说罢十分戏谑地眨了眨眼。

……

呵忒。

是你先厚脸皮的。

这样想着,衣素微微笑道:“这张呢,也很不错的。”盛邬半挑眉头,微讶,心底默默道,未曾想你眼光竟这么低……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有鼻子有眼,可不是不错么。”

居士捂腹笑了起来,这一笑,把那骨子里的少年心性笑得无遗。

衣素无奈觑他:“仪态,师父。”

心里却直摇头,他这易容虽严丝合缝,可那割裂感不是一般地强,单从背影看谁都会觉得是个风流少年郎,又怎会长这么一张平平无奇脸。

还有,脸是陌生的,但那双眼睛她可再熟悉不过,一颦一笑的玩味揶揄,其中眸光流转意味含笑,都与之前一般无二,甚至将这平庸的五官也带出一股吸引人的气质出起来。

她低低叹道:还得是少年人啊。

少年师父乐得开怀,笑够了,道:“我么,认同你的话,容貌也好,脾性也好,茫茫人海遇到完全合心之人本就难得。”

“被心仪之人引诱不叫犯错,那叫心甘情愿。”

他扬眉看她,再度抬手指了下自己的脸,易容改变了脸面,却改变不了那双总是笑意懒散的眸子:“毕竟,遇到这种事,就算是和尚来了,也得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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