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纸在风中摇曳,字很漂亮。
衣素回过头来,看着手里空白的祈福片,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紫棠听她问,就告诉她那几个字怎么写。同时有点可怜她,自己入府久了跟着姑姑嬷嬷识字,衣素什么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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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降白本来是打算去的,结果看见他姨娘似乎在那里气势冲冲围堵……
——于是众人这边得知,他身子乏力有些不适,房中休息。
房夫人却是直接杀进了门里。
房桃是乡野女子,因着这远房亲戚攀上皇家这么高的门,年轻那会儿一时高兴得不得了,整整有半年每日都换不同的翡翠头面和云锦织物,坐在豪贵马车里绕着长安城走上个三圈。她爱金银钱帛爱得紧,纵使府库内珠钗钏环供过于求,她还是改不了年轻时候防前夫的小心思,精挑细选拣了最宝贵的几件锁在只有手大的箱笼里藏了个蕲降白都不知道的地方,每日都要背着人去查探一番。她又爱慕虚荣,巴望着和京城里的这些官妻贵妇交际又傲着头不肯真说,非要别人阿谀奉承着先过来低了头开口,她才施舍几个不屑眼神,然后把对方当做炫耀工具,言语中满是飞上枝头的得意,一点都不遮掩。又特爱八卦碎嘴,却不谈小姐妇人,只谈哪家公子哥儿婚前水性杨花逛窑子,啧啧咂咂就是一顿尖酸刻薄的痛斥,尽管如此,不止官家子弟,世家小姐们都有些怕她,怕被她逮着说风凉话或训骂,总而言之,精明,势力,苛刻的妇人,偏生是麻雀插了孔雀羽,摇身一变成金鸟的尊贵。
不过她倒真有刻薄资本,国公爷虽是远方的表姐夫却是认了她还允她入了府的呢,两个外甥一个比一个俊,遑论蕲降白待她极好极尊重。国公府人丁稀薄,就住了两代三男,她为妇人,怎不知这空大宅邸何其尊荣,外面小娘子千金们都挤着头想往里进呢!
说来也是,表姐和自己母氏在越州一带,国公夫人领着幼年的小儿子回过老家,外甥小小模样便有粉雕玉砌的金贵气儿,一路把越州的人都惊引了目光不说,小外甥生性顽劣爱生事,到处跑和捣蛋玩儿,在越州无意救了个险些被马撞死的小女孩儿。
蕲降白回来后才告诉她和表姐的,本来事儿过去也就算了,偏后来无意中有道士给他算了一卦,说这是前世孽缘来世相见,这是他们国公府今后的尊夫人,享无上尊荣,他若是不娶了这女子,就要遭大麻烦了!
房桃把蕲降白搂在怀里,用白腻腻的手抹着他脸蛋,另只手扶了满头珠翠急急问:“你说我外甥要怎样?!”
道士捋着花白长胡:“你外甥倒是没事。”
房桃当即长指要戳死他两眼,指着外面骂他滚,道士一拍桌案,喝声:“但那女童若是嫁不了,可就要死了!”
实在谬论。
两个女子本都不信,奈何后来春游秋游着去寺庙上香礼佛,算出的签都这么讲!房桃就急了,那女童事小,平白折煞了这国公爷儿子的命气可是大事儿!尤其是蕲降白行弱冠礼这两年,在越州铺天盖地给人搜罗当年的女童。
此刻房夫人坐在案前,眯着眼厉声说你给我坐好。
房夫人精明又有些刻薄,尖着声调,喋喋不休地拍着矮几:“我都把人给你带到跟前来了,你怎么还是这一副样子!我不管,你跟着一起去祈个福,是能断了条胳膊还是缺了条腿儿!”
蕲降白浑身软骨头一样,真是没了法子:“姨娘,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那道士指定是唬人。你们之前算的卦,不过也都是有人听闻了此事算计国公府,给你们下套!”
房桃气得跳脚:“嘿,兔崽子!谁逼的,谁押着你去救人了你说说!是谁自己招惹的事儿!”
蕲降白耳朵要聋了,不住地揉着紧蜷的眉心。
拜托,他小时候都救过多少人了。
他早就记不得了。
年幼时本就精力旺盛又活泼捣蛋,还爱争强逞能,父亲骨子里流给他的就是仗义的血,母亲也是心善柔良的性格,别说越州那位,他还救过落水的司马晏晞呢,十几岁时还救过当今皇后,认了做义姐呢。
房夫人吸口气,冷冷道:“待会儿,你给我用手也把嘴拉开笑。”说罢按着桌子蹭地离去。
蕲降白有种不好预感,眼睁睁见着姨娘前脚出门后脚进来个面带遮纱的女子,碎步轻盈袅袅,柔声行礼。
而后她大胆把面纱揭下,露出一张漂亮夺目的容颜来。
蕲降白眉头蹙了一下。
与谭温书七八分相近的面容。她应是对自己十分自信,看他的目光含羞带怯,可却又不偏错一分。
檀矜心底鼓点密集如雨,愈发急促:是俊朗的,皮肤冷白显得五官浓墨清晰,她从没见过轮廓这般精致无瑕的人,起伏线条都一丝不苟刚刚好,可神态却又带着一股内里透出来的放松和骄漫,毋庸置疑是自幼生长在名利充裕的簪缨世族,典型的王孙子弟。尤其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眼帘笑着窄起来时都能想象多好看。
“看够了没有。”
檀矜一怔,抬头却见他微微偏脸,挑眉。
那是一道清亮微哑的嗓音,宛如雪中松竹,一开口便能让人想象到他身上清阒浸凉,幽忽不定的气息。
檀矜见他似笑非笑表情,心头按下微喜,努力镇定道:“小女……乃越州檀……”
“看够了就走。”
少女脊背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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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素和紫棠站在福树下,一对脑袋在翻飞漂亮的无数红绸海里探来探去,两个小姑娘笑着说话,要找一个最显眼,最灵的位置挂上去。
“咦,怎么是你。”树后另一边的丫鬟们转个眼看见她们,其中一个道。
有人不免埋怨:“她不用祈福,铜雀阁的福气都被一个人给吸走了。”
“就是啊,现在都敢公然跟小姐作对了,赶明不得当主子嫁高门去了。”其实雲儿不在,赵灵也没吭声,可平日这些畏缩的姑娘们此刻无人指示地也敢开口了。“你还祈什么福,老天爷看你这福气都羡慕得牙酸了吧。”
“晦气死了,要我跟你的风铃挂在一起。”好歹是吃住一起的“伙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言语就像离得近的刀子毫无征兆飞过来,被孤立和围攻的滋味不好受。
然而衣素只笑容僵了一下,余下什么也没说,装听不见兀自找位置。紫棠便也只瞪了一眼。
在古代,才能毕露是士人求之不得,对于他们这些下人来说,可就是避之不及了。
过分聪明就是自作聪明,到头只会被磋磨得连蠢人都不如。
“装什么聋,看你不精明的狠么。”
“哎,你若要祈福也可以,先给我们看看你这写的什么,哎呀若是什么当小姐,攀上将军公子和大人什么的,我们说不定还能给你推波助澜一下呢!”
其中一个上来就扯她手里的风铃,衣素眼疾手快一掌劈下去,丫鬟痛得大喊一声松开。
衣素冷眼道:“福树又不是你家的,你管我挂不挂。”
几人拉扯起来,抓她不够,还要去弄紫棠,几个动作间紫棠那串精致的小风铃啪嗒掉在地上,她心疼大喊,下一刻被错乱的人群一脚踩碎。
衣素见状忙推开众人,众人皆呆呆看着地上那张被踩脏的红笺,福字半个脚印。
衣素看紫棠难看的表情,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起来,她说,你们别再整她,我不挂了。
紫棠泪眼看她无声,蠕动了下嘴唇。
竟还傻傻跟着要走。
衣素阻她:“别动。回去再写一张,就挂在这里。这棵福树最大,是最灵的。”
她道,“记得按我们说好的,一定要挂在最上头。”
她离开很快,逃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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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晚,暮色四合。雪花很小,故而不用檐下避。
衣素摸索着走在偌大寺里错综复杂的九曲小径石子路,提着盏纸糊的灯笼,内里放了根红红的蜡烛头,她随便捡的,灯油堆了满底。昏黄灯光透过朦胧纸壁,溶溶映落她清透萤白的小脸上,也照亮了脚底很小一方绵软雪地。
彼时天是宝蓝色,还带着点青白,那头漫天纷飞雪点与红绸汪洋的福树交织是极美的,可惜她无福看到。
手里攥着自己那串风铃,被人赶走,只能顺着这个方向漫无目的走。
寺庙的树都是灵树,挂哪一棵都是可以许愿的。
远远透过扇月洞门,瞥见一棵参天古树,冬天仍一派勃勃生机模样,霎时夺去了她心神。
衣素欣喜,提裙而至树下,仰脸看。
树枝绿叶不少,累着薄雪粒,也很漂亮,可惜没有一条祈福红带。
衣素将灯笼放在脚边,伸手比划,发觉够不着,故而踮起脚尖,伸出干净的腕子,用手指一点一点将风铃红线绕过枝桠,一圈又一圈。
她打了个好看的结。
树下仰望,苍翠间一缕红线,抬手轻拭去红笺上的凉雪白粒,露出墨字个个。她拾起灯笼,仰脸笑意疏懒,抬臂凑近照亮,看沾染暖色光亮的祈福笺上,薄釉般黄澄的光一圈圈向外变淡,在风中和雪中摇曳。
四下里安静无声,她合掌虔诚须臾。
然而放下手后,却突然一股狂风袭来,漫天飞雪瞬时飘摇欲坠,好似天地要倾倒,激烈铃铛哗啦响个不停,最糟糕的是红笺被风吹得纷飞疾翻,似要下一刻便脱绳而甩!满树瑟瑟作响,不顾裙袂翻飞,她抬臂便要去稳。
然而一只手却突然毫无征兆越过头顶伸出来。
那只手指骨凌利,在天地一片银茫茫映衬里皙白极净,真真是好看极了。
骨节修长,指腹却温柔地拉住了风铃下的红绳,白红相映,鲜明对比。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道嗓音淡淡地从头顶传下来。
蕲降白拉着红片尾尖,从头念完。
风雪呼啸卷地残花,雪点拍在灯笼纸上便很快柔开成了水。衣素呆呆转了半边头,沿着下颌往上看到头顶近在咫尺的人,对方一双视线越过她去看树上之物。
眉目无比清晰,呼吸就落在她鼻尖。
铃音突然“叮”地一声,极其突兀地震荡,把人心头敲得一片乱麻。
不轻不重一道声响,灯笼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