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十九,归府。
回府没几日铜雀阁就迎来了大事儿。迎冬宴主子住处出了小贼,上头就特地安排了个宫里的嬷嬷,让这在森严皇城出入多年之人,来狠狠整治一下阁里的众多丫头。
然而与此同时,朝内朝外也在为一件大事奔波忙碌。冬月初二冬至那日的祭天礼乃国朝重事,司马安作为辅相自然着手多处,相府门槛快被各官员踏破了。
宫嬷嬷无名只一个姓氏,且无比普通,就是王。王嬷嬷还带了好几个前宫女,来了全做成了一等丫鬟。其中有个叫水心的,最是心高气傲,常把以往在宫里最爱做的事儿挂在嘴边,惹得一二三等众丫鬟煞是羡慕皇城生活,甚至成了一等里又顶顶的人物,不过宁湘和玉亭两个一等的最看不得她这副样子,水心老早注意到了,然而却一直没何行动。
这日一早,突然有消息灵通的丫鬟眉飞色舞过来传,府里来了贵客,稀客。原来薛府派人来相府与司马安商议祭礼之事,薛冰有事务在身,命儿子薛沈之前来。
未曾想入正厅的时候,房夫人携其外甥已在座下,蕲府有两位主家都离京,便是此二人前来商议事宜。
司马晏晞待会要去正院和母亲共同招待房夫人,只有一等和贴身丫鬟能随之出阁,也都忙着在闺房那处服侍,倒是让她们这群在这边炸开了。然而众人正议论纷纷时,文兰却突然出现,宣布了件大事:“此岁将结,阁内人,有去有留。”
众人忙止声,她看了眼几个已拿回卖身契或是由主子许了人家的丫鬟,“是时候讨论晋升的事儿了。”
衣素眼眉一抬,又听到:“三等升二,只需考核花草修剪,洒扫擦地之能。但二等升一,考核更多,要求也更严格。先是茶艺,接着熏香技理,诗书等,最后,因是近主服侍,还要进行全身检查,不得有伤痕,胎记,豁牙,不得容颜丑陋,五官不端……”
……这是选一等丫鬟还是通房丫鬟呢?!
“最后,此事全权交与王嬷嬷承办,另择一等丫鬟一名协助。”说罢她便急着回去了,想来那边也离不了人。
这下人群一下子就将水心围起来了,笑嘻嘻地:“水心姐,谁不知道一群人里王嬷嬷最疼的就是你啊!你看看,你看我们姐妹几个……”
四周一下子被吸引来好多人,打杂的小厮,侍卫,还有杂院洗衣烧柴火的低等丫鬟。紫棠也混在那群二三等丫鬟里,然而衣素却是突然在院处转角瞥到个熟悉的身影,她拔腿就冲过去。
正厅里,辅相及其夫人明眼着见蕲府这个晚辈心不在焉,于祭天礼官场往来毫无兴趣。他颇有些左右顾望,也不插话,浑然一副纨绔模样。问了什么也只是笑笑说都好。
蕲降白很快便坐不住,找个由头就去客房休息了。司马安和夫人寻缝插针对视一眼,那意思都清楚:一个软性子,果真游手好闲贯了。
然而客房门刚关上不久,几个侍从便押着一个人进去了。
在城西寺找到那假和尚没费多少力气,蕲兵卫行事隐秘,于众人毫不察觉之下便将寺庙地毯搜索完毕。
“你究竟是什么人。”能出现在相府,还能把他带过来,和尚知道这是赤裸裸威胁,兀自嗓音发紧,“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大胆。”
“不是一直想知道何时能回江南么,”蕲降白带着面掩,很耐心和他笑,“这不,把你带到司马安跟前,你自己亲口问问他。”
“司马安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和尚笑眯眯道,“值得你这样到处搜罗他的把柄。”
蕲降白不语,和尚咧嘴:“处东之战的粮草,可不是他搞的。”
旁边的短昼快如箭发,突然一步冲上去狠狠扭住他的后颈!“你是在怕什么,你也知道狗皇帝那边有点不行了是吧!哈哈哈哈战场远在边疆若到时候真是出了什么意外,皇帝估计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普天之下他就算又再大冤屈也没人能替他昭雪,除非他那个软弱愚蠢的次子能发了神经想起来自己这个父亲,死得实在有些不明不白啊!哈哈哈哈哈!你又在怕什么,你来历不清和蕲府毫无关系,你在怕什么呢,”
和尚笑意狰狞把身上伤口全都撕裂,“还是说,”他道,“你就是蕲降白啊。”
少年面容不起波澜,仿佛他的挑衅轻如鸿毛。
然而下一刻,却是猝然全身而动,一把扯住他残破衣领狠狠收绞提勒起来!
和尚晓得他的身手,这样的人迅疾出手时力度是很强的,带着天性的爆发力优势,遑论是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
只那一瞬他便觉得两眼充血眼前狠晃了一下。
蕲降白方欲说什么,突然一惊,改手去一把掐住对方两腮,声音厉喝:“快看他口里又没有毒药!”
短昼大惊,手不由分说便塞进了他口中!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那和尚大喊一声,笑着的眼睛变成了死眸。
蕲降白胸口剧烈起伏,一片寂静中,面容此刻更是惊人地眉目清晰。
短昼把沾满黑血的手拿了出来。
“我早该料到的。”蕲降白喃喃道,“他知道我是谁,这话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告诉的。”
短昼痛苦地低喊了一声:“少公子。”
蕲降白扯了下唇角,不无嘲讽,“薛沈之居然在城西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这人,还故意把他放了回来,让我们抓住。”他低眸看着地上的死尸,轻声细语,“就只是特地来恶心我一下么。”
他做事缜密,和尚被抓住的时候就第一时间令人搜查了他身上是否藏有暗器或自杀毒药,故而这次防不胜防。薛沈之给了他毒药,是给了一个舒服的死法,这和尚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有来无回了,想来也是凄惨。
所以那人抱着要死的心,报复一般地搅得他心头一片乱麻。
人证再次断了彻底。
彼时衣素正把回来后一直躲她的沙弥堵在阁内小厨房。
“为什么一直躲我,金玉。”
司马晏晞给他取名金玉,因第一次见他时抱来的那只金玉奴猫。
金玉垂着头不说话。
“金玉?”
“不要再喊我了。”他突然道,衣素默了一刻,直接道:“因为这个名字也让你羞愧,是吗?”
金玉攥了攥拳头。
衣素:“那日第一次见你,你本是要将那只猫杀死吧。”
金玉呼吸一紧。
旁人不知,她可看得清楚。
这个名字于他就是种刑罚,衣素顿了顿:“就算不是小姐,我也会想法子把你带回来。”
金玉抬头:“为什么?”
她给他吃食,对他那样好,可他贪了不该贪的东西,甚至还是从那欺侮过她的雲儿那里。
“变成这样不是你自己的错,你是逃难的人,我有没有说过我也是。”衣素看着他,“人太难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了,你年纪又太小,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是想让你看到,我尚能在这般处境里保持清醒,”她道,“你又何必不相信自己以后的路是改邪归正。”
金玉低下头去,过了一会,道:“或许你不一样。”
“若你实在过意不去,那便帮我个忙。”金玉看她。
阁内二等丫鬟及以下无听命是不能出去的,把守阁院的侍卫站在门处,听金玉道要去相府大管家处领这几日才做好的仆服,因跛脚不便需一人帮持,侍卫这才放了行。
金玉是真的去领那身小衣服,衣素则独身前往客房处,妄图找个空房设局。
她面色沉凝,既然盛邬说与蕲降白相识是因他乃其姨娘厌恶的前夫之子,且房夫人并不知晓他与蕲降白往来。那她就戳破此事,设计二人碰面,来验一验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衣素垂下睫毛。
她不信他,她必须要自己搞清楚。而且这件事她不想再等,她不愿意一直处于懵然被动的状态,她现在就要行动。
正想得深时,身侧紧闭房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她生怕是被发现而惊惶侧头,不料对方根本没给机会,捂住嘴便把她拉了进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环境一下子由方才混乱转为死静,空气里似乎还有门板震荡的余波。
眼前之人似乎也未曾想到会发生此事,微俯落目,略有些气息紊乱。
衣素眼尖,看到地上有血:“你——”
方把和尚藏起来的飞血抱着侥幸心理,心想寻常姑娘见了肯定会说
——怎么流血了。
“——怎么杀人也不分下场合?!”
“……”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掌,这女子若看不出来那还是她吗。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盛邬语气微喘。
衣素静了下,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要找的人自己出现。现在必须想办法留下对方。
她抬眼:“我有重要证据告诉你,但是需要你在这等一会儿。”
拿捏那和尚的证据。
不过这肯定是个噱头,他若真是假冒,她又怎么可能告诉他,明摆着将他与相府仇恨加深。
盛邬笑了一下,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衣素有些急:“真的。真的很重要的证据。”
飞血蹲身处理着地上血迹,内心兀自想得认真:这是做什么,以现阶段他的观察,衣姑娘若想留人,不用说重要,也不用说证据……哎直接把前一句省去了说需要等一会不就行了么。
“等谁?”
衣素张口,却又被他打断:“等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方才血腥之事的影响,他问的有些咄咄逼人:“半刻钟?一刻钟?”
衣素摸上腰后门栓。
“还是”
门栓一抽,她不负长跑经验,窜得飞快:“半刻钟。”
因为她自己也急啊。这可是偷溜出来干事,待至正厅外,院内安静,房夫人的贴身丫鬟独自侯在厅外。金玉端着一盅用衣素给的银子换来的热汤在院门外候着,见人就忙递了过去。
衣素肉疼,这可花了半月月钱。房夫人造访,接下来会去专门女客厅,她要做的不过是让对方误入另外地方。
“姐姐久候,可有些受不住寒?”同为丫鬟,她可太清楚对方需要什么。起先对方还有些推脱,直到衣素和和气气笑着说,这是相府夫人吩咐招待的,那丫鬟才接过。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给个台面说辞,那丫鬟听过她的请求,心知相府宴宾的客房总归差不到哪里去,别说“不小心”走错了房,自己主子随性贯了,说不定还顺便在那里歇下,于是轻松地笑应过。
然而她还没等到房夫人出来就被巡逻的府侍抓住了,这是阁外大院的侍卫,负责全府的安全。衣素定了定心,张口方欲说话,却突然见那府侍蓦地垂首,快速后退几步,朝着她身后。
她回身一看,瞳孔下意识一缩。
府侍认出这是府内贵客。薛沈之笑看着她,口内却吩咐的是另一人:“下去。”
侍卫颇踯躅:“薛大人,这婢女逾……”
“听不懂人话?”
他似乎懒得多说一个字。
这府侍相府下人一贯害怕,衣素只听过两耳,还未有机会领教过,那人就这样被逼走了。
这厢二人干对着,城西寺那日过去也有段时间,她心底渐渐不那么发怵,但警觉非常,压着气看对方。
“你很漂亮。”
衣素一懵。
对方显然比她自在多了,丝毫不掩饰打量目光,一笑更加偏女化的昳丽。
沈战军将领,从一品,薛家独子,书中薛家与相府狼狈为奸。
不过这都与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关系!
陌生的权贵,不敢得罪,也不想得罪,衣素急于脱身:“大人若无要事,奴婢先行告退。”
“那日不是很伶牙俐齿,今日怎么突然变得无趣了?”薛沈之道。
衣素本就心中略急,听此蓦然觉得对方是把自己当什么戏耍的玩意儿吗,一时竟没控制住冷笑出来:“令大人过目不忘?”
薛沈之眉梢半挑:“那倒没有。”
他看着她闪过一瞬的神色,又笑了:“假的。”
“不然我今日为何答应前来拜访贵府。”
……她失望一下怎么了,哪有人喜欢别人说自己丑的。
“奴婢告退。”说罢拔腿就走。
“你还想被那听不懂人话的蠢奴再逮一次?”
衣素眉头一皱,府侍毕竟不是一般下人,这样说话如此难听,遑论她也是奴婢,故而语气不善:“奴婢不才,想必在大人眼里更是蠢得不行,不劳费心。”
这次,对方是真没再拦着。
她返至客房,寻了死角躲着,正巧房夫人由丫鬟掌着过来,推门入去。
不多时听得房内传来瓷盏摔碎的声音,接着隐约几声怒骂,房夫人气势冲冲出来走远:“狗男女生的杂种!这么多年没死就算了,居然还敢蹦到我眼前……我看蕲昀的这个小子也是欠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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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和尚带出来尚有风险,盛苏己看着他们入了相府,在临近一家酒馆坐下。
蕲降白应诺,等在房中。
和尚的尸首还没处理,盛苏己赶过来时没花多少时间。“和那边跟着蕲家军的探子断联了,”他面色略沉,“刚在酒馆才收到的消息。”
盛苏己脸色很不好地看着地上被投入许多心血却一瞬失去价值的死尸:“是我们疏忽了,这和尚是个幌子,我们放了太多精力在这里……竟忽视了这两天的异常!”
探子不必说就知道被谁灭口了。死后再次醒来,蕲降白一早就开始派人随时跟着父兄二人带兵的行伍。这是第一次遭了人暗算。
这说明,他异常的举动已经被人发现了。
蕲降白坐在桌边。
他突然笑了:“可我们居然还安然无恙坐在敌人府中。”
盛苏己无言,看着桌上他放着的手慢慢握紧。
地上死尸如一座大山,看起来他什么都抓住了。
可其实他什么都没抓住。
忏德十年,在城西寺的最后一晚他做了个噩梦。
他回到上一世的忏德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夜。朱雀街的火烧将老远的天都映亮一片,花灯盛会游人如织,烟火喷溅吹如雪,西妩国来的异族人在街头杂耍歌艺。
街坊巷曲的家户,灯火暖溶阖家围坐,熏肉大饼、鸡丝鲜汤、火腿炖肘子,八仙桌上糕点斑斓各形,满面红光的妇人扭着稚子的手,笑着把小豁口的月饼盖上天上圆圆银月。若是有紧闭漆黑的门户,那也定可在街头某处寻到外出游街的全家。
然而国公府除外。外面的热闹映得府邸更安人心神,檐头灯笼映红阶下一片,罗娘站在房外,问他少公子可要出门逛逛,西妩国的人带来许多异族新奇小玩意,少公子不是向来爱搜罗奇珍异宝吗。
他在房内咀嚼着房夫人亲手做的留下的月饼,问她姨娘是否安全到了越州。
罗娘说是。
蕲降白就点点头,也没去想罗娘看不见。
姨娘也走了。
不过也是,这样的日子。
她也应该早到了,毕竟口里的糕点都凉了。
中秋夜他给下人们赋暇,此时后厨地方很是热闹,国公府不缺珍馐美馔,又有好厨子,大家自炒自食,一时其乐融融。
国公府没有女主人。
他母亲是前乐朝帝王之女,据他姨娘说,是个直至出嫁,还一贯天真的一个女人。
房夫人说,她还太年轻。
蕲降白面无表情,又往口中塞了一块月饼。
央贝公主早就死了。
十一年前那场鏖整整三月之久,生灵涂炭的灭国混战,世人皆说乐朝皇帝昏庸无道,蕲昀力保皇帝和都城,不过是感念年轻时与这位马上帝王四处征战的岁月情分,他作他的副统帅,一作就是好多年,二人情同手足兄弟。央贝是自幼长在皇家的娇娥,父皇爱重这个臣子,甚至常邀其同在寝殿夜饮,至情之时如在军营中一般高声嚎呼。他在朝堂上赏识他的将才,还有他那并不逊色的治国韬略,动辄便是赏赐金银,封地,宝马和匾额。
小公主告诉父皇自己心悦于他。
那时尚为年轻的将军闻言险些一脚踩空,惊惶不止。
这是乱了辈分的问题啊。
然而乐帝意味深长,平定江南时朕就不懂,为何你成日打打杀杀把脸弄得脏兮兮,还那么多小娘子小姑娘暗地里派自家小厮给你送吃食。
他看着眼前人那英挺的鼻梁,深隽的眉眼,浑身肃杀又正良的气度,说这有什么,大手一挥,一道婚旨便送达了蕲昀的府邸。
央贝美滋滋地提裙上了花轿,夫君要抱她下轿时甚至还傲娇不动,看着他一贯冷肃的俊容第一次泛红,咯咯笑着才用玉臂亲亲腻腻地揽了他的脖圈,让他把自己抱回了新府。
不料草原疆塞上野心勃勃的帝王,玉玺在握,日倒龙椅,早已被京城繁华迷失双眼。
太平久了,君不见沙场征战苦,他骄奢淫逸,而人间积怨四起。故而新帝,也就是如今的景凌帝顺应民心,兵变顺利而无阻。
最大的阻碍,可能就是死守在皇城前的蕲昀。
叛军来势汹汹,一路北上,屡屡创下以少胜多绝处逢生的奇战,而后河渡一战,更是以一万强兵大败乐军五万兵力。长安以南的州郡和河道守卫两股战战,城门上远眺的无数将领面色沉寒。然而更大的灾祸接踵而至,尚未臣服而独立的西妩国观内战动荡,连夜发兵猛烈进攻因兵力调走而极度虚空的西地。
内忧外患。战火导致无数流民挨饿饥渴,肆意饮食河水,且不说河水本就脏污,遑论战争时期上游有无数横死士兵,加之百姓饿疯了什么都吃,大片瘟疫就此来势汹汹,不料流亡更是加重了疫病传播,很快席卷神州大地。
至此,国内外,一片混乱,战火纷飞,哀鸿遍野。
北上叛军愈战愈勇愈战愈快,一路招安俘虏,兵力飞涨,士气大增,面对势头愈发猛烈的反军,厌战情绪如同暗中蠹虫,无声繁殖蔓延,啃噬每个南方守将的心。
他们不约而同地悲观起来。
叛军攻破那些形同虚设的壁垒如同碾死一只又一只蚂蚁毫不费力,冲破层层关卡,仅用一个半月便兵临长安城下。
可世人皆知大战持续了三月之久。
是的,而后的一个半月,久攻不下,是因为蕲昀。
他以一己之力,生生耗费了叛军来时所有路的时日。
那时候的蕲昀已身负官阶极高的将军名号,他早就收到南方将士抗欲低沉甚至不守便逃的消息,可他每次都是看完将密报扔进火炉,望着燃烧的灰烬沉沉道:“知道了。”
两个年幼的儿子被安置在身边,长子已经足够大,会懂事地作陪每一次守战的分析。而小儿子尚小,经常一脸呆怔地坐在营帐前,他会被营外时不时的炮火炸声吓到,夜里还发梦魇。
而今,蕲昀盯着城楼下,成百上千的尸山前,马上跨坐的敌军们,依旧眉目冷静严峻。
央贝,若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妻子一个半月前离开时对他说话的最后样子。她说,阿昀,我要去看看我外祖母。她脑子不好,我怕她误把炮火当成烟花,自己跑出去了。
央贝公主的外祖母,乐皇后的亲生母亲,是个患疯病的老婆子。乐帝征战途径越州,爱上尚为民女的皇后,本也想将其母带走,奈何老妇人发病,认识不清,一离开那片田地和那间茅屋便大叫,皇后心软,看着乐帝派人好生照料,一个人跟着帝王走了。
央贝是个软性子,年幼时会去看这位田间妇人的外祖母,她说她有时候是清醒的,且对她极好,给她讲许多民间趣事儿,她也喜欢在田里抓蚂蚱,在河里捞小鱼,总之皇宫里的公主对越州有爱恋,有感情。
她想去看看外祖母,也想去看看越州,她总有种预感,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记忆里的小村庄。
蕲昀只当她在闹脾气,命人锁了她。
奈何她还是挣脱,逃走了。
蕲昀万万想不到叛军兵抵长安前一晚,他来找她喝酒,只那一会儿解了她的束缚,她就在酒里下了迷药。肩膀披上雪白漂亮的斗篷,她用温凉的手抚上他伏在案上的侧颜,眉目依旧岁月温柔地笑着:“你放心好了,我只去一晚,一晚我就回来。”
他怕她害怕,也就从没告诉她叛兵已然靠近,也没告诉她,这是要灭了她的国的强军。
央贝只当这次的贼人有些难缠,竟一路吞入那么多国土,连她的越州都要吃了。
夫君只是把她和孩子们带在身侧,等战事平定,他们还能回府去,两个儿子里有一个还吓得不轻呢,她要搂在怀里,好好安慰几个晚上。
故而她坐上马车,然后再也没回来。
蕲昀根本找不到她,派去越州草屋的人回来颤颤报,马车歪散在门前,那老人胸口贯穿一长刀,死尽气绝,除此之外无第二人。
下属抖声说屋内有治疫病的药草,夫人外祖母身上并无发疫的症状,想来,是夫人……
后来蕲降白总问他,母亲临走时为什么只和父亲道了别,却根本忘了另一个营帐里,她还有孩子正躺在榻上。
一个半月后,身形儒雅的叛首站在城下,只身入城门,相谈两个时辰,不知道和他父亲说了什么。
他出来后,长安城就被攻破了。
后来人们才知,早在叛军兵临城下时,蕲昀就安排着一匹人马掩护乐帝从城中逃离了。这一个半月无非是守着空空皇宫,消耗对方的时间和兵力,给帝王争取东山再起的时间。
但他没料到,叛军那边早就捉住并制裁了帝王。彼时天灾人祸并行,内外战交错,濒死王朝再无反抗余地。
更重要的是,唯有叛军才有实力,击退迫在眉睫的压境蛮夷。
长安城内每日有无数百姓伏地哭喊,说,投降吧,将军,不要再打了。让他们进城吧。
日子实在太苦了,我们撑不下去了。
世人关于蕲昀开城迎敌的动因众说纷纭。
是幻想破灭的绝望。
是连日重压下终于松动的内心,不堪威逼的怯懦。
还是最后一次看到数千百姓聚众,以头撞地,他怔然许久,行走后踉跄的那一步。
没过多久,梁朝新建,西妩国果真很快被击退,且对汉俯首称臣。叛首是如今的景凌帝,景凌帝礼贤下士,端的是仁慈心肠,一路来不过是半被挟着拥成了头目,那些杀伐果断造致血流成河的攻势,不过是手下之人所干。他这样一登基,身后的势力才露出真面目来。乐朝后期君王荒唐,太后宦官联合辅相司马安侵权,未曾想野心愈发膨胀,竟生了直接换人的异心,将目光瞄定了封地远在东南的一个侯爷,也就是现今景凌帝,当年乐帝手下若干营队之一的一个副统帅。
新帝知晓自己本就是个傀儡,故而沿袭了前朝许多旧习,自然也不敢动太后和辅相一带。但他也恐怕太后再度发难,自己重蹈覆辙,朝中总要有所依仗。
虽说是被拥挟起兵,但蕲昀也确实重伤了他一众兵甲,世人皆以为新帝要铲除与旧朝感情深厚的蕲昀一带,未曾想他非但没这么做,反而封官加爵此人,不但授予其国公称号,食邑三千户,于寸土寸金的长安划分数里长街归于其名下管辖,甚至将兵部尚书之位授予其本就任三十万蕲家军副统的长子蕲言。
新朝建立之初根基不稳,各地多有造反事端,民怨居高不下。蕲昀给亡妻扶完灵柩,褪下丧服,再度拿起兵器,成了新帝手中一柄刃,整整三年在多地辗转,手刃无数枭雄异军,大慰民心。
也就是央贝公主离世那段时日,蕲降白自朱血黑泥的前线回来了。彼时国内外遗留问题众多,朝廷内外乱作一团,既要与异族番国交涉,还要整治国内军民,朝内人马去留,新国建号封礼诸多事宜,国子监早就关闭,长安城内连作乐之辈都鲜少见到。蕲降白被接回阔别整整三月之久的府邸,第二天便生了场大病。
正值隆冬,地上还有零星的白纸钱,寒风一吹,没来得及被下人清扫,便全卷到白灰灰的天上。灵堂前的白灯笼被摇摇晃晃打下来,额匾上的孝帘逶迤落地。
四人之家,也不过是时辰中一粒尘埃,脆弱且易逝。顷刻间,就留下了孤绝一人。
国都易姓,汉人又完成了一次艰难的蜕皮和新生,府内下人皆戚戚惶惶,加之女主人毫无征兆离世,连续低压绵延数日。
蕲降白几乎已经不记得那段日子具体怎么过来的了。仅剩的残留记忆是模糊的,一如深冬腊月灰败的天,苍白又无力。
如他母亲的怨气,对父亲的挽留,对自身尚年幼的愤恨。无一例外,全都无力,全都失败。
怨气无处可撒,挽留毫无作用,自己也一样无能,连病痛折磨都反抗不了。
深冬季节,他被一人扔在府内,唯有众多仆从围在身侧,急得团团转。
他一度病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房夫人从越州赶来了。
她穿着风尘仆仆的衣裙,用夹杂着外面寒气的身躯抱住他,怀中的人神志不清,而她呜痛着嗓音变调:“你母亲……”
房夫人手段利落,一个大家调动起来,下人们很快又有了主心骨。其实她与央贝关系并不多亲密,只早年一起去过许多寺庙。旧朝推翻,央贝母氏一族同其他太后看不惯之人被下达逮捕令,眼下正被四处搜捕,是水深火热人心惶惶之刻。她嫁作外妇躲过一劫。
但同她一般旁系亲族都对蕲家避之不及,哪还有上赶着之辈。
房夫人听闻公主出事,只身赶来京城,开始贴身照料外甥。
过了几日蕲降白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在梦里他什么都遇到过,成堆的尸山,绵延长街的血海,敌军压境,城池大片大片沦陷。
面黄肌瘦的百姓,人吃草,人吃人,口吐白沫的伤患,人们脸上闻风丧胆的惊容。
父亲坐在营内炉火边,长久地凝固着,像一座深黑铜像,伴着噼啪火星声,他的面容严肃恐怖,总是不清晰。
他甚至还看到了母亲,她竟然和那些人一样被埋在黑泥烟灰里,死状何其惨烈!
——他吓醒了。
年幼的人这才意识到,前几个可能是真的,这个却是自己想象的。因为父亲没有告诉他母亲怎么了,连兄长都讳莫如深。
他居然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在病榻上缠绵许久,彼时国内四处炮火连天,父兄二人虽有传信,却寥寥无几,信中所言他们身处之地,不知比真实情况延迟多久,故而蕲府根本无法知晓他们身处何处。
蕲降白只记得每每神志略清醒的艰难时刻,他第一句话便是问父兄到了何处,外面战况如何,可还有起兵之人,算着他们归家时刻。他挣扎着起身,伏在榻边案上,强撑着给父兄回信。
央贝最喜欢看的便是次子练字,她虽为公主,字却连蕲昀一个武将写得好都没有。成亲前她说蕲昀的字是她见过最好的,成亲后就开始说蕲降白的更出一筹。
房夫人和罗娘看着纸上因病手抖而扭曲的文字,只是不住地叹气。
纸上写了大片京中状况,接着少数府邸之事,措辞简练,客观理智,独独在信尾几句常见的挂念之词,终于泄露一点稚子难以克制的情绪。
罗娘借着烤干墨迹,也用烛火熏了熏眼眶,问他,少公子这是何必呢,国公爷和长公子在那边日驰千里,哪还有时间看回信啊。
可一定要有人给他们回信。蕲降白道,告诉他们上京一切正常,家中一切平安,让他们在那边放心。
阿娘不在了,那就只能我写。
哪里平安了,哪里该放心了,管事看着也叹气儿,这信中关于他的病一点未提,这让他们做下人的,做外人的,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房夫人就道,回信也可以,让管事替你写不好么。
年方十一的人这才垂下头去,低声道:“……我写吧。”
我实在思念。
烛火对他没用,他终于露出一个被遗弃在家的生病孩童模样,眸中隐有水迹。等到凝聚成型,罗娘用手去擦,未曾想摸起来烫得吓人,和他身上的皮肤一样。
回信过了大半月才传回来,寥寥几字,“闻家中安好,甚是欣慰”,榻上人却欣喜异常,全然未注意罗娘僵硬的脸色。
她不识字,这种大家选贴身奴仆,若非担特殊要务的心腹,往往更偏好于无学识之辈,不会有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不该知道事情的风险。
罗娘和管事商量,添了话在里头。少公子病重云云。
可回信里只字未提。
蕲降白依旧回信,等信,罗娘依旧添话。
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罗娘死心了,但蕲降白没有。
其实最开始他何尝不怨恨那二人,一度恨到了何种程度。
可后来病痛缠身高烧不退之时,他恍惚中有些断断续续的思量,穿插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
皇上倚重父兄和蕲家,这毋庸置疑。滔天权势,无上尊荣,他力排众议完全信任蕲府,虽是出于稳固自身根基考量,但是。
太后和司马安一派何其刁钻,皇帝一登基便将几乎已将他们的对抗势力赶尽杀绝
——新帝能在这样的局势下保住他们,说不易是假的。
急着将父兄派遣出去,更是出于保护的考量——时局动荡,京中有官惨死何足为奇,无论是扣帽子,还是下药,更有甚者,直接暗杀。
但帝王为何频频示好意?只是为了拉拢手握重兵的武将?
蕲家短短时日内荣升两名重臣,官衔高位,恐成为众矢之的。独留他一人于此,乃蕲府对朝中同僚的示弱,对太后之派的示弱。
更重要的是,年幼之人咽下喉间苦涩的汤药,剧烈咳嗽起来
——恐怕也是令帝王放心的信号。
——母亲已经没了,自己在这里,靖国公不至于带着长子,拥兵造反。
他被推拥着蓦然成了制衡杆上的东西。历史变迁太快,往往给不了他们这些人太多时间,去反应,去消化。
他意识到靖国公别无选择。
与父亲,除却血脉情感,他更多的或是心性相投。膝下两子,蕲降白显然继承了央贝更多胡搅蛮缠的性子,年幼时更是顽劣,频频闯祸。
譬如在街上走着走着,便和一摊贩子大打出手。
因那贩子在秤杆上做了手脚,要强买强卖一个穷老媪。他便装出行,和贩子辩起来,贩子见是无知幼童,先动了手,哪曾想不是一般稚子。收拾完人他好意给了老媪银子,老媪就道:“多谢小公子,可怜民妇家中还有个重病女儿,已经多日没吃饭了……”
蕲昀就是这时赶来把他带走的。
“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为一好;对方无理正当防卫,此为二好;防卫适度懂得中庸,此为三好。”家父点点头,“今日功课便免了。”
“但你不懂隐藏,在外露财,轻易被那老媪缠上,陷自己于不利之态,乃是失误。”蕲昀道,“既如此,今日晚饭也免了吧。”
蕲降白非常喜欢这种爽快的处理方式,何谓男子汉大丈夫,明明白白问心无愧,快刀斩乱麻,说一不二,赏罚分明。
可不知那贩子后来怎么就知道了今日揍自己的是开国将军儿子,当即报上衙门,说什么也要索一笔赔偿。
如此高门大户,就算是替天行道,却多少难摆脱仗权欺民之嫌,故而确鲜少有贵人插手这些小事。
这可让他逮着机会了。小贩是长安人,又在常有高官老爷出行的朱雀街数年,早就摸清这些达官显贵的心思。找人专门弄他们这些敲诈勒索的小人一回,甚至不如直接撒点水般撒撒银钱来得方便,故而他底气十足,就在一如既往出摊的日子里等着人送钱来。
彼时国号还为乐,但即使皇帝无言,众臣无讥,也难免损坏门第清誉。
可小贩等来的却是那将军把儿子打了一顿的消息
——蕲降白身上伤着,把府内下人的阻拦当做追人把戏,仍旧四处蹦哒,误打误撞在正厅外偷听到了父亲和另一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