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司马安尚未娶妻,却已是辅相之位,他道:“给外人看,又何必换作皮肉之苦?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蕲昀就乐道:“我儿于那小贩无错,凭什么咽下这口气?”
“那小子身上硬,打一顿解解他皮痒。”
蕲降白兀自点点头。
“再说,我看清楚了,我儿今后可是大有作为之人,若非统领万马,持掌千军,
“必也孤身高才,逍遥江湖天地间。
“此子非同一般,我决不迫他予一无知小人低头。”
父亲长笑,朗朗声声。
下人们见着少公子心情甚好地走了。
他少时一度对军营之地颇感兴趣,手托下巴撑在沙案边,似笑非笑地挑挑拣拣,每每都让蕲昀不禁忆起此子二三岁时,自己有次掀开营帘进来,居然看到他上了沙盘桌,别家童子玩七巧板与风筝的年纪,他把兵俑和马匹握在掌心。
沙盘上旗子乱插一气。
——蕲昀失笑,回到眼前。
现在也是,他看着沙盘上本来直逼敌人腹地却又被重新打乱的路线
——小子已经走了,回回皆是如此,来他这里连声招呼不打,走的时候同样,与土匪流氓无异——不知他何时又翻看了自己的兵书和策论,又想起之前长子在营中守擂赛连胜十三局,后来他才知晓是蕲降白暗中与长兄商讨了那些人的作战习惯和姿势。
——他平日不常夸好膝下所出,但从未质疑和否定过一些事实和人。一旦有旁人提出,他便毫无保留地坦诚了——“此子非同一般”。
知父莫若子,蕲降白和长兄一同了解父亲,他们只静等着时间和以后。
遑论父亲乃建国重臣,营内严明无私,为官忠贞不二,自身本领本就令人钦佩。蕲降白自幼与长安其他人般敬仰他父,也爱重他兄长与母亲。
他们本就幸福阖乐。
王侯将相,君臣之谊。君馈我倚任,我奉君丹心。
权力之山,站得越高者,越是足下生艰。一步行差踏错,便可坠万壑深渊。合府上下,三亲九族之辈,皆逃不开。
不论是为了整个府邸,还是因着父亲良苦用心。
他都暂且认下。
故而他连着数月未曾断过书信。他不做因亲族纠葛而埋恨生阂之人。薛沈之与其父便是活生生例子,那人无法放下自己对严父的怨恨,却又有着无法割舍的感情,艰辛又扭曲。
他不是什么阴狠险睢之人。生于圆满完整之家,骨血里并无暴戾残忍的根基,即便母亲已走,但他还有家父和兄长。自古多有因早年坎坷而众叛亲离之辈,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愿成为。
-
蕲昀一走就是三年。
而后三年之久,无论农民起义,封王封侯生异心,还是山头野匪势力割据,亦或是周边异族番国有招兵买马,蓄兵之势,一旦任靖国公命,无不大胜大获,将残余孽党扫荡一空。普天国土上,谁人提到大梁卫国第一将军,无一不是蕲昀,无不称叹佩服。大梁尚武,靖国公及其长子蕲言乃数壮士毕生楷模,多地立碑立牌,建造祠堂,儒学书生为其撰写传记,风月场的才子佳人吟诗作赋,无数青年因之投军从戎,蕲家军可谓数志士仁人梦愿。
这些蕲降白都知道。
他病好后又过了很久,才重新回到国子监,因着改朝原因,监内教师和陈设虽与往常无差,但这些子弟年纪虽轻,却也感觉到了不同。各个都规矩很多,靖国公次子同样,于是连三殿下和司马兄妹都未察觉何异常。
等到新朝第一年的秋猎,帝王帝后与诸臣亲临,前朝世家子弟几乎未曾增减,也全部参加。
往年骑射的子弟,需满了一定的年岁才可入场。那年,蕲降白将将够了资格。
靖国公仍戎马在外,城中人却皆知其所出二子具其父遗风,长子十五岁时便能赤手对战蕲家军精良之将,据传两年前还曾在营中守擂赛上胜出。次子同样出色,然而年纪过小,看不出太多,但国公麾下部帅不少暗察,来日前途或不可限量。
不必说国子监这些同窗,他们可都对此人颇有了解,一些简单的射艺骑兵之课,蕲降白何曾费力过。
腾齐远彼时年方十四,愤恨难言:“他父亲就是从武半生,他会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会投胎,赶了个好家世……”
猎赛第一项是看谁先射够十只野兔,司马正阳和梁知声打赌,赌蕲降白是在两刻钟还是一刻钟内胜出。司马正阳牵着马绳,身体随马背晃着,不满嚷嚷:“你信不信他兔子追着追着,就跑去射老鹰或猎虎去了。要我看,给他三刻钟都不够。”
他突然么,就后悔跟三皇子打赌。
他可真不该把赌打到随性贯了的蕲降白身上,那厮真是心思变得堪比翻书……
然而围猎开场半刻钟不到,就出事了。
少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射出一箭,接着,一头栽了下来。
秋猎还有剑试,投壶,舞刀。原本这些都还不错,甚至一度被夸过有蕲昀遗风的将门之子,节节败退。
自那之后,他再也不碰剑了。
再过半月,国子监众人看到蕲府派人来,将他带回。
蕲降白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蕲昀一概不知。
但这些大体步骤,却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的儿子也遵循了他的计划。
蕲降白是在病初愈之时于府上接待了张长隐的。彼时张长隐还是国子监祭酒,知晓他马上要回监复学。
“这是疏骨散,用过此药,一段时间内四肢韧带将无法活动。”
老祭酒闭了闭眼:“你可曾知晓,近日京城中言论几何。”
“有歹心之事人,大肆鼓吹你为用武栋梁之材,因战事丧母重病,怀怨在心。”“恐日后对帝不利。”
“更有太后之派,蓄意放出消息,你父亲将你放在京城,是作监视京城内况之举。”
张长隐把手按在他肩头,痛心道:“孩子,你成众矢之的了啊。”
“阿父就那么在乎皇上所想?!”
“不,你不知道。”
“陛下同是乐朝建国之辈,他与你父亲相识比你知晓得更早。
“他是个好皇帝,虽然手段软弱了些,但对待臣子,尤其是自己挑选的人,分得清楚。
“你父亲早年于战场上曾救过他一命,有恩于他。
“陛下先前生活于东南,对京城,对你,都了解甚少,极易受了蒙骗。
“即便你父亲知晓陛下不会那样听信谗言,但舆情滔天,人心可怖,日后恐有不可掌控之事……
“到了最后,就算帝王不言,也难敌众口铄金,此事一旦发生,一旦发生……”
祭酒按着他双肩,眸中情绪将蕲降白拉扯得只觉胸腔一片酸软彻痛,“孩子啊……”
万一你出事如何。
“你父亲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靖国公曾一让再让,奈何某些京中之辈对蕲府追咬如此。
令人齿寒。
是太后和相府逼迫着他们向前走的。
扮演一个玩乐之辈却绝非易事,他本想如同众人口中所说那般,继承他父亲衣钵。此桩遗愿几乎占据了他短短十几年人生的全部。
然而顷刻间如大厦倒塌。
其中如火如荼搭建的筋骨和架梁脆弱得不堪一击,全被压折,成了一片废墟。
他何尝不知秋猎上众人所期,又何尝不知自己此举,丢的非自己颜面,
而是蕲府的,是他敬仰的父亲的颜面。
蕲降白偶然想起靖国公临走的时刻。
他父亲风尘仆仆离开,留给他的话只手可数。
“你只要做到两点。”
父亲如往常一般,夸人的话从不轻易说出口,故而所有的期许也都可以假作从未存在。
他深邃的瞳孔与英俊的眉心一般,微微皱缩,语气又轻又重,
“第一,玩吧,尽情地玩。”
蕲降白问,那第二个呢。
蕲昀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因为想象要对这样一张他曾多么喜爱的脸,说出什么话时,喉口狠狠刺痛了一下:
“第二,忘掉过去。”
-
十一年的中秋。
靖国公与国公世子出征第五个月,据传回京中朝廷的信报,军队已于中秋前一日抵达彝羌的广就与大梁的凉州两地交接处。
此乃大梁建朝以来时日最久,最艰巨的鏖战。北部彝羌本为游牧民族,骁勇善战,十一年前汉人政权更替,不少乐朝旧部逃难至北,带去了先进的冶铁冶金技术,兵器战甲得到了大幅度改造。部分汉人携带农作物种子,彝羌人吃上了更饱腹的食物,粮草也更充实。政治体系和管理制度被进献使得部落首领得以集中兵力,作战行兵之道更是被大肆学习。近年来甚至凭借“大使”不断与边境汉人交涉,暗中探查梁朝国内境况。
大梁沉迷于内部交战,朝廷党争已久,等到它蓦然反应过来时,背后的异族暗中蓄力,竟已壮大得无法遏制。
大梁北部边境线长达数千里,彝羌显然有备而来,沿线占据多个有利据点,看样子是准备同时发兵,杀汉人一个措手不及。大梁速速备战,定于三月出发,兵分两路沿线而动,蕲家军从西侧坊山北脉起,沈战军则从东侧白水河开战。应战粮草无疑是巨大一笔,梁帝下令从年初便开始着手准备。
战况本不必苦持如此之久,熟料蕲家军途径西妩时竟遭叛军伏击突袭,西妩人称臣多年,早已生出二心,逢此大战妄图坐收渔利。
因其孤注一掷竟是赌上尽数兵力,蕲家军与其鏖战一月之久,才堪堪摆脱西妩纠缠,此刻军中早已疲惫不堪,只得随走随体停,实行休养作战并行政策,这才将战事拖累竟至八月。反观之沈战军一路乘胜追击,竟是短短一月半便将战线推进二分之一。
大梁上下皆知此事,一时议论纷纷。蕲昀在梁民心中地位自难以撼动,但鼠雀之辈将其做以比较,加之朝中有心之人推波助澜,竟出现了对这场仗是否能得胜的疑问。一时闹剧竟愈来愈大,在上京持续数日之久,官府强硬镇压才得以平复。
蕲降白丝毫不能理解。
他们如何想的?他们可曾见过军营里训练时血腥暴力的场面,战场上只会更惨酷冷血,那些刀刃不是泥土做的是真铁实铜冶炼出来的!敌人不是拿着菜刀在街坊巷口装装样子的邻里,那些兵器落在身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断臂截腿,前线的人没日没夜厮杀快要精疲力尽,为的是谁?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游行示威,聚众闹事者,甚至还有蕲家军的兵眷。
呵。他冷笑一声。难怪,难怪父兄不愿待在长安城,有些人,就算把真心剖出来给他,他也只会佯装看不见扬长而去。
他们可以看不到,可以不去听,但他不行。
阿父和兄长将他留在京城,就是为了保全蕲家军,他如何能看着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乌合之众,将远在千里之外他们的名声蹂躏至一塌糊涂。
然而未等他动手,帝王便下令逮捕这些闹事者。皇后知他心焦,特地召至宫中,彼时帝后皆作一番宽慰。“疆塞交战已是胶着,长安需要安静了。”皇后如是语重心长。
沈战军疆塞得意,不过日后便略微坎坷,军队显出后劲不足弊端,但仍旧于两月半内完成既定策略。彼时蕲家军方摆脱西妩纠缠,景凌帝下达圣旨,命其速速支援蕲家军,等来的却是沈战军归京消息。
驿站加急,这才送到薛沈之上书,字字箴言。
目标已达,士军松懈,军队再难支撑,加之北部严寒气流将至,数以千计兵力遭冻病侵袭。
蕲家军独留北部,仍在苦苦推进边线。
甚至是迎无边广野寒气来时方向而上。
-
衣素的手一下子按在旁边房柱上,半边身体软下来。
房夫人的声音还绕在耳边,字字句句真切。
庭中阒静无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客房门窗紧闭,看不到内里之状况。
衣素无意识地迈步——却是转身往相反方向走。
即使这样冒着被府侍抓住的极大风险,即使知晓这样太容易撞上主子权贵,一个不着意就面临着跪求和棍棒的风险
——她还是游魂一般往外走。
她需要静一静。
却丝毫不知二楼有人纵观览遍她的举动。
薛沈之在一旁看着,方才刚巧收了探子消息,那入府的人乃是越州房夫人前夫之子。
眯缝双目一瞬,这小鬟竟如此胆大。
敢设计几个主子。
不过这重要么,他笑了下,他根本不关心她是要做什么,她怎么做的,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仗义执言,心底纯真也好,她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也好。
他挑人,挑的就是眼缘。世间人万千如蜉蝣,他哪来那么多时间一个个看,每个只留一秒,看中了就是中了。
在城西寺,看中了就是中了。
衣素只游离片刻,几息功夫她便恢复了清明。
她托人给金玉传话,让他将“城西寺之物”带来。
这五字只有他二人知晓什么意思。那二和尚现皆无故消失在寺中,许是长老也知他们牵扯官场事宜,死生存亡不宜过问,连当初假造文书都无甚处理,连被拿走都不知。
其上纰漏不易察觉,入寺时间做得天衣无缝,其余也无甚太大过错,盛邬查不出实属情理之中,但她却知有异。
那日在寺中陈家小姐一句无心之话点醒了她,二人今秋之时仍和陈商共饮,说明二人是在秋后入寺,时间正确,但文书所记载入寺前诵经内容却事实相悖。其中几部,刻本全部是入冬后方才刊印成集
——这些全部是她向沙弥请教而来的。
沙弥对佛经书目知之甚多,因他频繁出入藏经阁,熟悉非常,否则也不可能特意放那只藏经阁的奇猫去招惹谭温书。
若她真是猜错了,她便如实告诉这件事,也好助他顺利逼那和尚就范。
但是。
她不放心。她没有亲眼入房内一见,怎么就能轻易相信此事。
那房内一人还是两人,亦或是多个,这件事存有纰漏,她必须入内一见
——可万一。
她双手不知何时抱住了一棵柱子,兀自站在无人庭院,用脑袋磕了好几下。
然后抱柱,内心默默流泪。
苍天,大地,想想她之前都说什么问什么,干什么了。
这跟当着正主面磕cp有什么区别吗?
随着身体离开支撑的柱子,内心也重新坚强支棱起来——她风风火火朝客房赶。
彼时薛沈之在内,正邪笑着对那二人道:“陛下此次为何只派了蕲家军出征,而未宣我沈战军,想知道为何么。”
盛苏己看着这正是给了和尚毒药的人,冷声:“薛将军身份特殊,还是勿要在此久留。”
薛沈之哈哈大笑起来,一脚踢上那和尚僵冷的腿:“都每次慢我们一步了,居然还不思悔改,消息主动抛给你们都不接!”
“孤傲,孤傲!”他长笑拍手称叹。
蕲降白带着面掩,突然道:“我留在此处。”
盛苏己一愣,尚未来得及发话,蓦然又听道:“不必担忧安全,短昼随行。”
“少公子!”短昼出声,此处本就无蕲兵卫跟随,自己如何再能离开。
薛沈之颇感意外,他本以为抛出如此诱饵能将此人引出
——既然那丫鬟苦心寻求事实,他何不顺水推舟揭了真相。
他笑了笑,也罢,事已至此,无甚可说。
蕲降白却是未想隐瞒,对盛苏己道:“我在等人。”
-
国公之子支着的头险些栽倒在眼前案几上,磕个闷响。
睁开眼睛,他才恍然,自己身处城西寺,不知何时伏在佛脚下睡了过去。
抬起眼来,不期然和金身弥勒佛撞上了视线,若失大梦一场。
他在佛下灯旁坐了良久。
早年间他确实不信神佛,他也极其厌恶背诵佛经。
更别提早起去茶室抄写。
他本不信佛。
可到最后他只能通过这些来祈求千里之外者的安康。
无能又无力,如他自己一般,每每只能被动着等待远方之音,只能冷眼见众说纷纭,只能谈笑风生间假作从不知晓,只能将戎马夙愿委托于他人之上。
那些熟记于心的梵语一遍遍倒过口中,念的无非是为他们身浴血地,背负万千人命之辈,余生仍能平平安安,哪怕忽然一日荣华富贵化为灰烬尘埃,随风散。
这是上一世的他。
那时他已久不用刀剑,青年者入行伍最佳年岁是十五,顶多不过十八,习武之事,越是早扎根脉,越是有利,越是长年练习,越是上佳。
从文之路便宽泛许多,但科举应试者,往往也是从稚童便攻章读书,早早出入考场书院。
世间万人如车马之流,熙攘去往,各有各的目的与前路,独独他一人立在风华之年,历史弃子一般被褫夺了前进的能力。
他豢养笼鸟,纵马四游,或是和司马、梁二人随意择了戏肆而栖。科考大礼时便坐在高楼上,从上遥遥望远街探花郎,文章却只择旁门左道、嘲风咏月的看。
他也曾试着奢侈挥霍,出入风月,日日宴饮宾客。
但仅是浅尝,便顿觉无聊与厌烦。
旁人言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那何尝又不是真的。
如斯境地,人没疯倒真是好的。
故而他似乎也在通过香寺之事,以求心中躁动片刻瓦解崩裂。
直至人世颠倒,复生而活,他再也无法忽视轮回之说。
家父开城迎敌前夕,蕲降白待在母亲走前住的房内,内部陈列还跟她离开前一模一样,连气息都保存得那样完好。他靠在巨大屏风后的白羊毛地衣上,父亲似乎来了一趟。
他在房间里枯坐一会,也跟他一样,然后离开了。
翌日,新帝拥兵称王。
父亲那样死守城门,到了最后却突然放手认敌。究竟为何,于他而言也是未解之谜。
现如今又为何反水得如此决然,毫不顾念与前帝的感情,还有母亲。
叛首,也就是当今的景凌帝,那次入城又和父亲说了什么,让他如今竟肯心甘情愿征踏四方。
客房的门倏然被打开,现出一个人。她神色略仓皇,可还是让人见之心情无故起好。
忏德十一年的广凉之战,粮草急缺,八百里加急的书信连地域和严寒都克服去,字字泣血,上下言尽蕲家军几十万将士的窘境和凄悲,等来的却是朝廷那一队消息断联在中北地区的粮运……
甚至连朝廷自己都不知人马何在!
那一战远在疆塞千里之外,埋葬天寒地冻之间,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毋庸置疑,与粮草脱不了干系。
仵作验尸结果表明,士兵死前食不果腹。
——他今生必须究极清楚,哪怕他已经知晓幕后之人,并且
——他必须救下数万人蕲家军将士,和他父兄。
此战之损于国重伤,于他而言更是如何噩梦。
而今之计便是未雨绸缪,搜罗司马安罪证,此人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深深扎入宗室腹地,或触及核心力量,其老辣狡黠难以与之斡旋,只得暗中蓄力累积数罪,以求一击致命。
上一世这假和尚也是逃脱,但后来不枉他苦心及时捉住了对方。此人非常关键,正是顺着假造度牒一事,才揪出了司马安和江南富商陈甲暗中勾结之事!江南鱼米之乡,产粮占举国一大头,彼时疆塞急运粮草也是最后一次送粮之时,江南便输送了其中大头之一,那批粮最后出了事,定也和陈甲脱不了干系。奈何彼时他与谭温书尚未来得及调查此事,他们便遭了人毒手。
蕲降白醒来后曾第一时间着手此事,奈何竟诸事不顺,屡屡让嫌犯逃离,或是遇邪事干扰,以至竟无从下手,一切都离奇得如同人安排好了一般。
直至锦绣阁一案。
是她每次出现在关键时刻,是她动了僵死局面。
老天爷是把她送到我面前,助我破局的么。
蕲降白看她,低声道:“怎么了?”
这客房不大,一眼便能扫个完全
——没有第二个人了。
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个。
蕲降白全程望她左右张望模样,真忍不住,好笑:“干嘛?看我藏人没……”
衣素却只觉心底有何东西沉沉落地。
说不出那是如何感觉。
调查司马安的是盛邬,而非靖国公之子。
世界还遵循着书中大致走向,还在正常运转。至少一切还在她认知范围内,在她掌控之中。
否则那便是时间线颠倒,人物完全不可控,走向无法预知的未来。
她其实不太敢想,那改变人物命运的一战,将几个人关系大大打散重组的一战,若被提前预知——尤其是战死将军之子,书中主角之一的人预知——一切会发生多么巨大的改变。
既然事实如此,她便也无需隐瞒。
思及此,她拧着小眉,沉重开口:“我有一份关键证据……”
“衣素姐姐!”
门外突然传出一声压低气音,似是急急口吻!
衣素呼吸瞬滞,蕲降白落在她面上视线偏错,越过肩膀微微撇头看向房门,不料下一刻被人抓住了小臂。
他飞速瞥眼,只听身前人道:“……你你!先藏一下!”
眉梢一扬,蕲降白好奇发问:“为什么。”
他非偷非盗,有什么需要避的。
衣素却是有苦难言。她虽相信金玉本质并不坏,但仍存有疑虑,若他一朝再度被引诱,将所见所知抖漏——
衣素看了眼他,虽不知对方调查为何,但定不能将他身份抖漏出去,否则家中那位正主不知如何对人下手。
是以,最好见都不要见!
蕲降白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两臂在胸口抄起,笑着准备弯身,等人回答:“说话?”
“衣素姐姐!”金玉在门外叩得更急了。
他也是身份不便,若无差事和个正当由头,在客房处行事诡祟全然是把脑袋往圈子里套,等着人一拉给吊死呢!
衣素匆匆转过头来,“你走不走。”
边见着那咬牙劲儿,蕲降白没过多为难她,听话地乖乖绕到旁一处屏风和房柱形成的夹角处了。
站好他喊魂一般,悠长低气:“藏好了。”
“嘘!”衣素隔着老远狠剐一眼。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金玉几乎是下一刻便跳了进来,因着腿脚不便还险些栽倒,接着开了的门缝里传出远远的怒音:“什么人!”
莫说金玉如何张皇,连衣素都神色一凛,眼睫迅闪片刻,就要赶身上前去了。
却不料忽然地,僻静的房角屏风后,一道叩木的声毫就无征兆地响起来了。
金玉一怔。
那声又连响了几下,不急不缓,细听,似有节奏。
这厢二人干对着眼,方才那道怒音忽地就转变了方向:“哪来的鸽子!
“连相府都敢闯!”
接着是扑拉扑拉十分清晰的拍翅声,迅疾地飞远了。
金玉纳闷死了,一张脸就逮着那屏风瞅,直到衣素咳了声:“嗯,东西呢。”
“哦,姐姐,在这呢!”金玉这几日开始蓄发,小孩子长得快,加上回府吃得好了些,头顶已经冒出来不少小青茬,一摸却又都是软软的绒毛。这是紫棠告诉她的,这会他低下头去,一颗圆脑袋杵在胸口下,衣素终于有机会上手了,迫不及待伸手试验。
熟料金玉躲开了,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墨:“姐姐你可真是心眼子多哦。我以前帮长老整理那么多文书,这两张却是扫几眼都还瞧不出问题。要不是你那日在禅堂问我那刁钻一句,这两位还真要无法无天去了。”
衣素牙疼得嘶嘶嘶的!
这小光头几刻钟前还跟她玩装不熟,现下不过被她带着偷摸干了件坏事儿,嘴巴怎么就跟大坝开了闸一泻千里!!!
除了这夸人的话有些动听,她那翘了一瞬的唇角有点难压就是。
衣素略有些心虚地瞟了眼安静整洁的屏风。
这事儿吧……是她有些对不住人家。明明知晓对方正殚精调查这个点,自己却手握证据藏而不言……但是,应该也不算太迟吧?
……你心虚什么!
她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的好吧!
一把夺过文书,推着金玉就往外走:“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再拍我都长出马尾巴来了。你可快走,保不齐待会儿那白鸽子就飞回来,把府侍大人领到你跟前!”
金玉碰上她的手:“哎衣姐姐你怎么知道那鸽子是白的!”
推人,送客,关门一气呵成。
她背贴上门板,不轻不重出口气。
房里静得无声。
“……盛邬。”
衣素自己喊完也愣了下。
她也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不再一口一个公子,对方又从什么时候不再说尊称,彼此双方你你我我起来。
现在她直呼其名。
无人回应。
她蹙眉,迈着步子往那处探去。手先抓上屏风边,人还没转过去,边上忽地就按出一只手来!
她还没来得及缩手,唰一声屏风猛然被拉开!
衣素惊心,蓦然见屏风后光景,更是愣愣无言了。
那人站得离身后木窗与墙很近,微微垂首,故而她目光所处多是青面面掩,本就不多的下巴露处,愈发挡了完全。
他的睫毛也微垂着,看上去,安静又柔软。
衣素忍不住心中思绪:他鲜少露出这样神情,真实……
他那样子……好像跟受了什么伤似的。
孤零零,看得人也怪不好受。
因着真实,反而虚幻起来。
蕲降白不想答。
反正她叫的也不是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什么,度牒文书的事?
她马上张口,下一刻却被对方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