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转过脸去:“你若是去了,别再回来。”
衣素有一种想把脑袋上的鸟拔出来砸他额头上说有本事让鸽子天天钻你的头发里的冲动!
她气鼓回来坐下。
“那男人声音太粗哑,咳嗽明显。双手灰黑之色渗入肤下。双目四周红肿,长期黑暗中做工,且受卤气和粉尘侵害。”
盛邬道:“他是矿徒。”
壮兵愣愣,却见公子忽地转头冲那他带来的丫头,笑吟吟:“衣素姑娘,恭请指正。”
他又愣愣望那女子。衣素眯狭双目:“公子莫非以前挖过矿么。”
她定定道:“当真是,‘矿’ 世奇才 。”
“……”
“……”
盛邬先是睁了睁眸。片刻,衣素看见那双眼睛蓦地簌簌弯了起来。
他轻声细语:“你我工力悉敌。”
衣素心里没底,那雲儿亲父的的确确是个采矿人。说来可笑,她蓦地觉得有点嫉妒他耳聪目明心细如发了。
却见那店家动作缓下:“发生何事?”老翁苦叹,字句里都已将人生的泪流干,苍哑颤巍:“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都要吃饭……咳咳咳,咳咳!!……”
衣素握在桌上的指慢慢蜷起,却见旁边突然抽身。
少年在二人几米之外站定,蓦地将从袖口中摸出的一枚银子拋了过去,那老翁张嘴半呆半慌接过,抬头却见那人淡淡靠在了柜台边。
“多!多谢公子!……”
盛邬看见他一双沧桑眼里是期艾和悲凉。
“半瞎,你还未说王二他们如何呢?”那店家只也向盛邬投去颇感激一眼,转头道。
“王二他们,他们……”男人此刻却要哭出来模样,抬起皮弛肉松恐怖的枯手,颤悠抚上眼眶,“王二他们死了哇……咳咳咳咳!!!”
那店家登时瞠眼,连带着这边坐着能听到的三位也竖了耳朵。反倒是盛邬,面色如常端端望着他,右手食指慢慢磨上大拇指。
“什么!?昨日不还好好的,你仨来我店内,坐在那,就那张方桌!?”
老翁瘦肩羸弱,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一皱便是曲曲满面深纹:“死了,死了啊!今日我给那头儿说了好多遍山似乎不稳,不稳!咳咳咳咳……就是不听啊!不听,非要进去啊!王二他两个只给我说,今天不敢进的多了,他二个去了,指不定上头一高兴便把工钱给发下来了……死了啊,死了!”他突然变成三岁顽童一般跺着脚,恨不得捶胸,黄泪溢出:“明明就差一步,就那一步……他们都快走到口了,呜呜呜……就眼睁睁在我眼头,在我眼头被那山给吃没了…………”
…………
众人皆是骇,衣素只觉胸口酸胀之气愈来愈满,喉间堵塞且割刀一般痛起来。
“那些个心肺被狗挖了吃去的黑脏官!知道我们走投无路便狠了……命地压榨!眼瞅着要入了腊月,挣不到银子,拿什么脸回家咳咳咳!去养活老婆孩子咳咳……年末人不值钱哇!为了过年桌上多两只鹅腿,多少个小子一头就扎进老山洞洞里啊!咳咳咳!!上月的钱拖到现咳咳在就算了……今天还闹出了好多人命啊!!死了,都死了,死了好多啊!好多人都没出来啊……呜呜呜………我惨,我们惨啊!咳咳咳!!他奶奶的,简直是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恨不得把我们浑身扒皮了来用!狗官!狗官!咳咳咳咳咳咳咳!!!!……”言至此他已是目眦红裂,额筋暴起,身形几近欲坠!
一时半晌无言。
衣素只觉脸上燥热起来,尤其是山根眉心处,接着是眼眶。
相较旁几位难免的动心,盛邬竟何其淡定。只闻他语气竟还是冷静:“你说的狗官,是谁。”
那老翁瞋目切齿,几欲老泪纵横,骨柴躯干起起伏伏,望着他,望着望着眼神却逐渐如熄灭的火星,仿若被人抽干气力,两眼绝望起来。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他双目失神了。
那人摸索着抓过店家递来的吃食,啜嚅着唇瓣佝偻转身
———却是什么也不答了!!!
衣素“噌”地从座上起来,两眼满是复杂,却见着盛邬,背对着长叹连连的店家,不辨神色地走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他脸色几经变换,迅速非常。
“走吧。”
衣素愣住:“去哪?”
少年沉重面容已经隐去,却见他低目看她笑了:“散财去啊。”
……
衣素紧紧抱着立雪,警惕地看着狭窄路道旁各色各样的目光,跟随某人身后亦步亦趋。
偏他步子大,她落在后边跟个尾巴似的,不像走,更是追。
盛邬不着痕迹回了下头,一愣。
衣素听闻头顶传来闷闷在胸腔的低笑,还是很长几声。
天知道他回头看过去时,她瞪着一双大大的圆眸,瞳孔机灵得紧,满眼防备,有多好笑。
一对乌黑青螺髻扎在脑上,若不是他见过她绝地反击还有伶牙俐齿的样子,估计也会和眼下周围看他们的人一般,以为是个柔柔弱弱的普通丫鬟。
衣素和立雪一同朝他转过脑袋看去,红绸带随着转头动作蹭过脸颊,她听他道:“不是给了你银两?”
未等她答,盛邬突然“哦”了一句,声调拉长了:“你放心,这次我会提醒你的。”他笑眯眯道。
“……”
“你真与蕲家那个公子一般。就不能做个好人?!”
……
盛邬脚步一顿,就道:“啊,他也这么坏么?”
背对着她,眼底浓笑简直特别大胆。
衣素冷笑一声:“可不是,奴婢第一眼认错了,蕲二公子竟丝毫不芥蒂,”她有样学样,咳了下嗓子,气泡音道:“免了~”
把自己当皇上儿子了。
那头跟脑袋进水了一样,笑出声来。
衣素:……
坏人和坏人,果然是塑料兄弟情。
“他若是当场拆穿你,你不是更尴尬?”却听他笑意还未敛却,闲聊般嗓音悠长。
衣素细想起那日光景来。
不知为何,她当真是觉得他该是皇子。
少年却是又出声了。
“那我和他,谁更坏?”
……
“?”
衣素简直不可思议,还有跟别人比着谁更不做人的?!
她觉得他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