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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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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合着掌乜斜她:“小施主慎重。”

衣素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鸡蛋来,不由分说塞到他缦衣里。小沙弥斜着的眼睛瞪大了看她。

衣素指尖敲着蛋壳:“这个,这个你吃吗?”

小沙弥点点头。

……

于是破烂门槛上坐了肩并肩两个人,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不过看着香积厨人来人往端汤粥的动作和表情却如出一辙。

“小施主,寺庙外,真的可以天天吃肉吗?”

衣素道:“分人。”

小沙弥伸出沾着鸡蛋黄碎屑的指头,乱点一气:“他们呢?”

“那也不行啊,”她发笑,“谁能天天大鱼大肉呀,身体也吃不消啊。”

“哼,”小孩儿这才像小孩儿一般,嘟囔了声,“我就行!”

原来这男童真是半路被迫出家,他与自己一般,在逃亡过程中与家人离散,被空一长老带了回来。不过这腿不是进来前坏的,而是来了后,因为偷吃腥食被长老责罚,在殿前跪了许久。也是个冬天,不过是深冬,雪地比现在的要厚的多。他跪了一夜,晕了过去,等再醒来时,看见空一长老站在他床前。

他右边的腿骨碎了。

营养不良,故而骨质疏松,加之严重冻伤。

“你既然能拿到鸡子,想来也不是不受主子待见。”二人亲近后,他显出小孩子脾性,直称你我起来,“为何不去求求你主子,说不定也能分得一口补汤。”他吸了下鼻子,馋得很模样。

“求?她还用得着求么。”一道尖犀的女声遥遥喊过来,语气令人下意识心一缩。

司马府下人们来香积厨统一领粗饭的时候到,走在最前头的不是雲儿和赵灵是谁个。

“小师父,你可真真看低她了。”雲儿合掌行礼,要笑不笑,“她胆子都大到替一个官家小姐陈情了!”

衣素黑眸一动不动,就这样安静坐在那里,看她扭曲的脸和眼睛瞪过来,咬牙切切。

“有这样的胆子还来做什么婢子,”蓦地,她转成狰狞的笑,“莫说求主子了,我看,她守在这里这么久,怕是早已盘算好怎么直接把汤偷了去……!”

衣素在心里嗤了声,她根本对那些补品汤水毫无兴趣,但听她此言,还是出口,却只是淡淡地:“说我偷汤,你有证据么?”

“你今晨起这么早,又是摸黑来这厨房,说自己没有龌龊心思,”那丫鬟一步步逼近面上,眸中凶光不掩,她直压着衣素的脸冷笑,伸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戳:“你自己,信么?”

衣素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偏头好笑着吸了一口气,看着她,微笑缓缓道:“第一,我半月前刚入府,头一遭进城西寺,我如何得知今早厨内有补品。”

“第二,厨内几乎每个炉子都有人守着,更不必说还有寺庙师父,我如何偷到?”

“第三,”衣素轻笑一声,众丫鬟其实已听得入迷了,连雲儿都一愣一愣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若是你自己馋那些补汤,就不要扣在别人头上。”她悠悠结束驳斥。

“你!!”雲儿抬指便要戳到她鼻尖,却倏然僵住。

“咕噜~”在场所有人都听着了她肚子声音。

雲儿的脸青白交错一片,她咬牙冲赵灵:“愣着做什么,给我掌她嘴!”

“咕噜~”

赵灵捂着肚子,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有丫鬟笑起来。

面红颈赤的小太妹头儿转过脸来,看见的却是衣素冷不丁凑近了脸,微微歪了脖子,慢慢笑将。

“……好,好。”半晌,雲儿齿关挤出拧笑音来。

下一刻,却是蓦地扬手,打飞了那小沙弥手中尚未吃完的大半个鸡蛋:

“你吃的这东西,恐怕就这贱人偷的!”

万般寂静众目睽睽之下,剥开的煮蛋白嫩水滑,就这样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顿时灰黑一片。

小沙弥口角还沾着鸡蛋黄,两眼发直,下一秒,明明显显泛起水花来。

衣素这下真的动怒了:“你神经病啊!他只是个小孩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她可以,她受着就是,但她不懂为什么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小沙弥不顾跛脚扑去,却一下子摔倒在地。衣素“蹭”地站起来,见他手方要触到那裹满灰尘的水煮白蛋,一只脚却悬在了那物上空。

“停下!”二人同时叫道。

“补汤是吧!你把鸡卵留给他,我可以去求小姐。”衣素飞快道,接着,又冷静着脸色冰寒补充,“但我只能试一试,拿到与否是另说。”

“啪叽”一声。

“谁要你去求?!你别惺惺作态了!自作多情的贱人。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以为我们就要仰仗你?!”

她一脚踢飞了脚底软泥的东西。

衣素面色冻寒。

她就差捂着气疼的肝了,快步走过来扶人,拿着糖包的手却蓦然被一股大力抽空。下意识看去,却只撞上赵灵含恨带怨的眼神。

半晌,她抿唇无言,只低头去将人扶起来。

旁边的赵灵看着手中夺过来之物,纵畏缩如她,此刻妒眸也快烧出火来了。这个婢子真以为早晨许侍卫给她东西没人看到?!

别说赤沙糖了,许侍卫连灰都不该给她!他们根本连见都不该见!

“纵使你真没有那心思又如何。”雲儿盯着面前俯身搀扶的人,嗓音带着扭曲的怪异,“纵使你真的清清白白,心底坦荡荡,又如何。”

衣素抬起脸,看到了对方近在咫尺,眼底明目张胆的嚣狂,沉寒眉目不语。那人的话却一字一字重重敲落在心上,脸上:

“你且记住了,丫鬟,只要是在不该待的地方多待一会儿,不该碰的东西多拿一会儿。”

“那都是你,歹人起了贼、心。”

“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吧。不是我,你也终究要落人碎嘴。”那人悠悠离开之时的话,一下一下回响在耳畔。

……

雲儿和赵灵让两个婢女守在厨门不让他们进来,却还要大敞着门,让他二人看清楚他们在暖和的房内吃饭的样子,同时自己也要看他二人坐在寒风里的门槛上,捧着手里收集起鸡蛋的烂稀泥挤在一起。

衣素一早只吃了一小点冷硬干巴的红糖,此刻很冷,那孩子溅落在她掌心的眼泪却是烫的。她搂着他小小的肩膀,看他眼里泪水打圈,啪地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鸡蛋上。

“姐姐……”小沙弥竟是变了称呼,她一愣,盯着他小卤蛋一般光的头顶软软的发茬,“你真的能拿到那香喷喷的汤吗。”

衣素怔然,本欲说一个贵胄补品而已,至于么。随即却又叹笑,都无奈了:“……应该吧。”

这厢厨内又来了一班人马。

丫鬟们皆没忍住,看那些人取了其中一盅,不知是哪家主子,觑了一眼又一眼。

本来这厢众人在香积厨也不好受。满鼻子都是香汤浓粥的气味,嘴里的寡汤淡水更是味同嚼蜡。雲儿吃着吃着就来火,赵灵更是明显,眼睛不住地往那炉上的吊汤瞟。

她们就这样看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出去,再度回首垂下脖子来,一下一下嚼着口中含沙掺灰的粥。呸一声还能吐出小石籽儿。

“雲儿姐……”这厢门口站哨一个婢女却是看到什么,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出声。

“衣素姑娘可在。”

正寻思要不真给那吊汤偷点来的人,却是眼睫眨了一下。

轻缓,却有力的声音。周遭好像一下子从低声嘈杂的香积厨庭院,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她怔愣抬眸,先看见的是一双绣鞋。

往上,却是一个发簪精简却气态得怡的老媪。

正恬淡看她,笑容平善。

衣素惊疑不定地福身行礼:“我是……”

老媪身后带着一群侍女,个个端物,物品盛多,且站立规整,一看就是大门户,甚至可以是皇家出来的人。

“我等奉谭家小姐之命,过来给您送八珍汤。”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谭家小姐?”

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婢低眉笑着从老媪身后绕出来,手中油亮的檀木食托上是水蓝色缠枝玉瓷盅,泛着淡淡莹光。

“啪嗒”一声,赵灵旁边一个小鬟手里馒头掉了下去,这一声惊醒了双眼呆滞的雲儿。

小鬟脸色发白一瞬,着里忙慌赶紧捡了起来拍了拍。

雲儿听到自己口内糙米被牙齿咬得咔咔响。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方才那般人马,方才从他们身侧经过,他们努力缩了缩放在地上的脚给他们让空的人马,携带着众多东西,径直穿过院子走向了那破柴房门口。

而端上前的,不是方才从炉上仔细盛出的,吊汤,又是什么?!她们亲眼所见那东西的全过程,怎会有错!

而且还是八珍汤。

人参、白术、白茯苓、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和甘草八味药材熬制。样样价贵不说,还难寻。

就算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城西寺没有这些东西一回事,就算是自带,又能是谁?!

那汤极其滋补气血,养元修身,女子月信时饮更佳,于身体乃是极品,上乘货,高补,大大补。贵重甚以至于仅局限于皇室出现。

若非她早年无意撞见自家老爷当宝贝似的,低声吩咐人将圣上御赐此物煮给司马晏晞喝,她甚至都不能知晓此物!这汤一出来,她看厨内这所有汤汤水水全都没了东西。

她看着远远某个丫鬟那张空白茫然一无所知甚至还犹疑的脸庞,瞳孔发颤。

如今……如今却!

真想抱起手里的粗粥狠狠摔了去。

她凭什么!一个劣婢,一个下人,贱脾烂胃承得住这么好的东西吗!!

她方才说那些,岂不是都啪啪在扇自己的脸!!

“是。”老媪笑着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却是说不清的意味。

“八珍汤益补气血,最宜女子月信饮用。”

衣素一下子懂了。

昨夜之事只有谭温书与邯郸她三人知晓,外人自然只当她确是月信期。想来谭温书是送与她当补品喝的。

衣素方要接过道谢,那老媪却笑着抬手轻轻止住,她看着衣素迷惑的目光,接着婢女们竟绕过他们入了那小破柴房,她亲眼看着他们把小桌子,小炉子,一个一个放上,甚至还搁置了两个小杌子,脸色愈发风云变幻。

老媪笑眯眯:“寺庙难腾空,且先委屈姑娘在此处了。”

这才把那碗神乎其神的东西放上去。

老媪突然又从不知哪里拿出两个温热的鸡卵,放进了懵然的小沙弥手里:“小师父,还请勿要将此事说与住持和长老听了。”

衣素垂着看那玉瓷碗的眼睛眨了下。

她方还在想,主子们喝补汤没人敢说话,她一个丫鬟,还不得被训死,何况这样享受。

谁料背后之人竟想到此处,还吩咐了打点,如此轻飘就揭过了。

赵灵简直不敢相信。

其实她身边人又何尝不是,早已忘了一切,全都转头过来直直盯着这边一处窝小之地。

那厢人围着火炉,有桌有凳,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妇人还对他们笑眯眯的。此刻更是,有一婢女,轻轻将门给合上——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而怒火中烧的目光都快把门烧出洞了。

小小的破柴房,此刻却成了这里最暖和的地方。

这厢门里的衣素对着眼前天翻地覆的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吃美了的沙弥,又转头看了看站着的老媪和始终低头微笑的婢女们。

老媪和蔼地看她,笑了。

衣素看了她身后一眼:“门已掩上,您……”

“应该不是谭府的吧。”

老媪怔了一瞬,到底年长,片刻后,只是笑而不语,笑意甚至更深了。

“姑娘聪慧。老身只是好奇,如何得知?”

“汤盅精巧,我在司马府任职,略看得一二,非谭大人八品官员应有。此为其一。”

她看了眼对面的孩童。“鸡卵难得,谭家小姐今年首入城西寺,论身份……估计也拿不到。此为其二。”

“最后一点,”她垂下眼睛,手指抚上坐着的杌子,“世族大家确多用此种面嵌了玉垫的好杌,若说谭小姐心善,特意吩咐了搬来此杌愿让我一介粗婢丫鬟坐,衣素自当感激。可是,”她抬起头来,“明明是为我月信送来八珍汤,又怎会不知此时女子腹下,不宜接触此等凉物?”

老媪赶忙地让婢女要换,衣素却摆手拒绝了。

“老妇人,”她道,“您家的主子,应当是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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