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诸般证据摆在面前，李严明已无可辩驳，更不要说当锦衣卫将李府管家押至殿前，当着众人的面将李严明如何指使他收买王迁、事后又如何策划灭口的经过一一道出时，他心中最后一点儿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面如死灰，不再发一言，由着刑部的人押解入牢等候再审。那昔日挺直的背脊，此刻却也佝偻如朽木。

方才替他说话的朝臣更是惶恐，心中皆是惊涛骇浪，方铮的案子查至今日，怎会牵扯到李严明？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还埋藏着多少秘事？

很快，答案便浮出了水面。

锦衣卫从李严明府上书房的暗格深处搜出了诸多的账本，其上按着年月一一罗列了多年以来见不得光的金银往来，官员姓名、时日、数目，清清楚楚，倒是省了刑部不少的麻烦。其中方铮曾向赵寻英交代的那位鸿胪寺少监，其名赫然在列。

赵进闻奏，怒不可遏，御笔朱批：“此案须从严从重，所涉官员，一律严查。”

刑部官署烛火彻夜不熄，卷宗堆积如山。林循更是亲自坐镇，生怕再有变故。李严明不比方铮硬气，被刑部和锦衣卫的人联手一审，便尽数招供了。然而，当他的口供呈到林循面前时，就连做足了准备的林循还是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李严明竟一口咬定，此事真正的幕后主使，乃是谢成覃！

林循捏着那轻飘飘的一页纸，急得来回踱步，下属低声请示：“大人，可是要即刻请人前来问话？”

“胡闹！”林循猛地顿住，压低声音呵斥道，“那是谢成覃，王阁老实打实的学生，谁都知道王阁老有意为他铺路，下一任的内阁首辅若是不出差错，必是他无疑了！陛下这些年虽对内阁……可曾真正动摇了王首辅的地位？”

他眉头紧皱，恨不能当初陛下因自己失职直接贬了他的官，也好比现下被架在火上烤。“此刻动他，若无铁证，那才真真是捅了马蜂窝，更何况……”他话未说尽，但额头的冷汗已透出他心中的焦灼，王允臣在此事中，究竟是何角色？这浑水，他早不想再蹚下去，可已是不能回头了。

他跌坐在椅中，翻出早先案上积压许久的另一份口供，注视许久，喃喃道，“原想着凭借这个案子翻身，可如今接二连三的麻烦事儿，指不定哪一天就……不行，我得想个法子！”他思虑再三，终于是一咬牙，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霍然起身，“将口供整理成册，我要即刻面圣！”

这么大个摊子，总要找个能接手的……

林循站在殿外廊下等候通传，深秋的寒意侵骨，他连日熬审，眼下乌青明显，精神却因手中的几页纸而紧绷如弦。

“陛下！”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躬身时的肩背都是僵硬，“李严明已经全部招认，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道，“他声称，所有事端皆是受谢成覃谢大人授意，是谢大人最先察觉卫轲卖官鬻爵之行迹。李严明原本想要据实上奏，却被其拦了下来。”

他微微停顿，抬眼窥着赵进神色，却只见一片深沉的平静，只得继续小心翼翼道：“李严明供称，谢大人之意是借此契机加以利用，通过那位鸿胪寺少监网罗人才，收归己用。但明面上则由他们去贿赂卫轲，这样即便是事情泄露，查到卫轲身上……便也到头了。”他语速放慢，字字清晰，“线索断在那里，陛下也再难深究。”

赵进原本略显倦怠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神越发冰冷的锐利。他指尖敲打着扶手，一声声的轻响似是敲在林循的心口，他此来匆忙，来不及揣度赵进的心思。

“好一个就此打住！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将朕都算计其中了！”赵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怒意，“谢成覃那边是怎么说的？”

“臣……臣得了口供便即刻来禀，尚未惊动他人。”感受到赵进目光的压迫，林循后背发凉，连忙解释，“陛下明鉴，李严明账册上虽记有馈赠谢阁老的金银，但未写明用途。臣恐是李严明眼见大势已去，狗急跳墙，胡乱攀扯。若仓促问询谢大人而无确凿实证，唯恐非但不能查明真相，反会令六部与内阁之间本已微妙的关系，愈发不可收拾，徒增朝局动荡。”

见赵进并未阻止，林循试探说道，“况朝中已生非议，臣以为若要让朝臣信服，这主审之人定是要立身清正的……臣觉着，仙蕙长公主，甚是合适。毕竟方铮的案子当初也是长公主……”林循深深低下头，将抉择的千斤重担，连同那份口供，一并呈到了御前。

暖阁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之声，与赵进翻看口供的声响。林循能觉察到自己越发沉重的呼吸，在这密不透风的殿中，简直快要晕厥过去了。

许久，赵进出声唤来苏力：“去，请仙蕙立刻进宫！”

林循悄悄松了口气。比起在御前立功，如今还是保命要紧，毕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保不准他自己就是下个遭殃的小鬼！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赵进揉着眉心道：“说吧，还有什么事！”

“臣查明这些银钱皆是通过昌盛和钱庄往来，便让人抓了钱庄掌柜审讯。其供述私下交易的人里不仅有李严明，还有……皇后母家的孙憧。”

赵寻英匆匆赶来时正遇上从殿中退出来的林循，赵寻英笑着寒暄：“更深露重，难得林大人还在宫中，想必是近来繁忙得很？”

林循刚刚在赵进面前将这烫手山芋推给赵寻英，此刻迎面遇上，难免有几分心虚，根本不敢直视她人，应了两声便低着头逃走了。

赵寻英站在原地，望着林循落荒而逃的背影，竟觉得有几分好笑。直到身边的苏力唤了她一声，她才扭头接着往议事殿的方向走去。

苏力推开门，站在原地躬身道：“长公主，陛下在殿中等着您呢。”

赵寻英迈步走了进去，殿内静悄悄的，她绕过屏风，走到里间，只见赵进支着头倚在座上，似是小憩，她唤道：“陛下？”许是声音太轻，赵进并无察觉，她便又走近了几步，“陛下？”这次赵进仍是未醒。她也不慌，就这般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