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苏力轻手轻脚地进来奉茶,将茶放在了桌子上,走到了赵进身边,温声道:“陛下?陛下,长公主来了。”
几声过后,赵进方睁开眼,眸子渐渐恢复清明,声音沙哑,“仙蕙来了?”说着摇了摇头,揉着眉心,“连日来事务堆积,一时不觉竟睡了过去。”
赵寻英淡然道:“陛下日理万机,还须保重龙体啊。”
寻常人这般深夜被急召入宫,纵使不慌,怕也要急切问上一句发生了何事。偏赵寻英是个例外,赵进同她闲话,她便应答着,倒真像寻常人家的一对兄妹。
赵进看着赵寻英淡然自若的模样,心神稍松,将先前备好的说辞尽数抛至脑后,问道:“想来京中近日来的诸事,你也都知晓,就没什么想要问朕的?”
赵寻英垂下眼略微思索,摇头感慨道:“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方铮竟能在京中官场掀起这般风浪……不过于陛下而言,这也说得上是件好事?”
“皇妹觉着是好事?”
赵寻英抬眼,目光清亮,“于百姓,少了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恶官;于朝堂,少了尸位素餐、沽名钓誉的酒囊饭袋;于陛下,少了树大根深、狐假虎威、碍手碍脚的麻烦。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赵进叹气,“仙蕙当真觉着,能肃清干净?可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朕只怕‘春风吹又生’啊!”
“陛下可是想一劳永逸?”赵寻英眉梢微挑,经露出几分厉色,“那有何难?一把火烧不尽,便派人将根系掘出,再烧一把火。若仍是不绝,便派人日夜守着,只要野草冒头,便放火焚烧,几次下来,还有何可怕?”
赵进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喜色。他心中正是这般想的,但又恐手段太过严苛,引得朝野非议。他长舒一口气道:“皇妹此举雷厉风行!难怪昔日太傅总赞皇妹聪慧。朕与皇妹,可谓是不谋而合啊!”这也是他方才那般爽快应允由赵寻英主理此案的缘由,满朝上下,恐怕只有她会不惧任何人。
“只是……”赵寻英话锋一转,“陛下可要想清楚,这般大费周章,到底值不值得?毕竟野草之旁还有梧桐,烈火之下,可会殃及梧桐。且野草非生一处,陛下又要派出多少兵卒,方能真正斩草除根?陛下若是下定决心,不顾得失,尽可放手去做。”
这番话犹如冬日冰水,将赵进浇了个彻底。他这才恍然,赵寻英刚刚只用了短短几句话便引出他说出自己的真心,然而她并不认同此举。
“仙蕙是觉着此事太过彻底?”赵进审视着她,“难不成仙蕙今日进宫,是想为内阁那帮老臣求情的?”他眯着眼,想起李严明一行人确实常借正统之名,抬举赵承以贬抑他,若内阁衰微,于他们姐弟确非益事。
赵寻英挑了挑眉,“陛下召我入宫,不正是为求解眼前困局?我将利弊陈明,至于如何决断,自然是在陛下!”
“哦?”赵进倾身,“我若想要皇妹助我彻底压垮内阁,皇妹可愿意?”
赵寻英坦然道:“臣妹自不敢违抗皇命。”
看着眼前的赵寻英恭敬顺从的模样,赵进心知她绝非这般愚忠之人,他摆摆手,“罢了!”他转身坐在桌前,长叹一口气。自己也知此法行不通,何必非要在唇舌上争个高低呢?“皇妹以为,眼下该要如何?”
赵寻英似是早有成算,“查自然是要彻查。可也要消解朝臣心中对党派相争的恐惧,此事旁人无法替代,只得陛下去做。”
“党争积弊已久,朕一人又能如何消泯?”
“那些人争来争去,争得不过是个决策权,君上同臣子争权,从而立内阁票拟,而后内阁势大,则分由司礼监批红。如今官宦相通,陛下又下旨朱笔御批,这般循环,何时是头?其中自是不乏追权逐利之徒,却也不乏真心为朝政民生,以求上得天听者,陛下若能做到兼听则明,想来局势该是有所缓和。”
赵进苦笑道:“兼听则明?谈何容易啊!”
“仙蕙不瞒陛下,早在之前,便有人来我处发牢骚。陛下欲创四方来贺的盛世,故与周遭来往亲近,商贸友好。货物往来不似庄稼生长仰赖天时,今年丰收,明年或逢旱涝,六部更是无需担责,反得银钱充盈国库,自是叫好连连,鼓励商贸,近年来诸多国策便是为此。可力壮的纷纷出海远行,留下家中老弱耕种,田亩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饱腹不能,何谈国强?”她微微停顿,声音沉静,“陛下如今还觉着,朝堂之上的那些反对之声,仅仅是冲着陛下而来的吗?”
赵进默然片刻,“皇妹想朕如何做?”
“陛下今日召仙蕙前来,相必是想将此案托付于我。那仙蕙便须要同陛下约法三章,方可领旨。”
赵进没有立刻应下,“你且说来听听。”
“其一,一视同仁,个案查清;其二,依法论处,不搞株连;其三,百官共议,兼纳广言。”
赵进听着,胸中似是生出一股久违的豪迈与清明,拍手道:“朕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