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讲解,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顾屿的声音似乎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些许。张扬听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屿握着笔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刚才……就是这里。
他讲题的声音低沉地滑过耳膜,像夜色里缓慢流淌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清的涡流,引人不由自主地想探寻,又怕失足坠落。
讲到最后一道错题时,顾屿倾身过来,用笔尖点着张扬卷子上一个关键的步骤。他的手臂无意间碰到了张扬搁在桌沿的手肘。
两人又是同时一顿。
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顾屿保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讲解的声音停顿了一秒,才继续下去,气息几乎拂过张扬的耳廓。张扬僵直着身体,手肘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异常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校服布料下微微的脉搏跳动。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能闻到顾屿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与他周围那种冰冷的疏离感截然不同。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细腻的皮肤,以及抿紧的、颜色很淡的嘴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难以言喻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寂静无声,却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不是弦断,就是箭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道题似乎讲得格外漫长,又似乎格外短暂。
终于,顾屿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和清冽气息骤然消失。
教室里仿佛一下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甚至比之前更静,静得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虽然极其轻微,却被无限放大。
“……就这样。”顾屿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他低头整理自己的书本,不再看张扬。
张扬也猛地低下头,胡乱地收拾东西,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脸上烧得厉害。他感觉自己像做了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情,浑身都有些发软。
“明天……”顾屿忽然开口,又顿住。
张扬动作一停,心脏又被提了起来。
“……明天休息。”顾屿说完,背起书包,没有再看张扬一眼,快步离开了教室。
张扬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还捏着那张68分的试卷。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刚才不小心碰到顾屿手背的指尖,又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手肘。
心里那片因为冷战而冻结的冰湖,仿佛被某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流撞击,裂开了细微的缝隙,涌出的是更加混乱不堪的、滚烫的涟漪。
68分。指尖的触感。靠近的气息。和那句戛然而止的“明天……”。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意味不明的哀鸣。
江城傍晚的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带着初夏将至的、暧昧不清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