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入最深的海底,黑暗、冰冷、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模糊的光感和嘈杂声试图挤入这片绝对的寂静。
消毒水的味道。
首先复苏的是嗅觉,那刺鼻又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略显坚硬的床铺,布料摩擦着皮肤。手背上贴着什么,有点凉,又有细微的刺痛感。
耳边有压低的、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
张扬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还有床边挂着的半袋透明液体——点滴。
他在医院。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房间。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就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屿。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他坐得依旧挺直,但那份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冷静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紧绷感。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指节用力到泛白,甚至能看出轻微的颤抖。他的校服外套似乎有些凌乱,沾了点墙灰的痕迹,与他一丝不苟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无形风雨侵袭过的雕塑,沉默紧绷,所有精心维持的冷静外壳都碎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慌乱的内里。
似乎是察觉到床上的动静,顾屿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惶、后怕,以及一种复杂得让张扬看不懂的沉痛。他的嘴唇紧抿着,脸色甚至比张扬这个病人还要苍白几分。
看到张扬睁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无措。他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醒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清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医生!医生他醒了!”
他仓促地转身想去找医生,脚步都有些踉跄,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现场。
“顾屿……”
一声极其虚弱、沙哑的呼唤止住了他的脚步。
张扬看着他从未如此慌乱失措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奇异地停滞了,化作一种更深沉的、酸涩的茫然。
顾屿的背影僵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着。
病房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只有点滴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张扬的情况,简单询问了几句。
“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和过度疲劳,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补充点能量就好。”医生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僵立着的、脸色苍白的顾屿,语气缓和了些,“同学,不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