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顾屿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单薄，眼底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疲惫。他依旧每天都会去医院楼下站一会儿，仿佛这是一种无望的仪式。

那个被碾碎的赛车模型，他偷偷捡了回来，洗净擦干，用胶水一点点试图粘合，但裂痕依旧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机械地吞咽着食物，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世界在他嘴里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苦涩，每一口都艰难地下咽，如同咽下冰冷的沙石。

一周后，李老师带来了稍微好一点的消息：张扬脱离了生命危险，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但人还没有醒过来，医生说有可能会昏迷一段时间，后续的康复也很漫长。

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点点，但很快又被新的担忧填满。昏迷？康复漫长？

放学后，顾屿再一次来到医院。这一次，他鼓起勇气，走进了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他按照李老师给的房号，找到那间病房。

房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到张扬妈妈憔悴不堪的侧影，她正拿着温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病床上的人擦脸。

顾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病床上。

张扬安静地躺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一些未消退的淤青和擦伤，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一只手打着石膏被吊起，另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布满青紫的针孔。

那么安静，那么脆弱。

完全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鲜活和吵闹。

他安静地躺在苍白的病床上，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后失去所有生机的植物，只有旁边仪器上规律跳动的曲线，证明生命仍在艰难地延续。

顾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抑制住喉咙里涌上的哽咽。

张扬妈妈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到是顾屿，她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毕竟，那天儿子是为了赶着去见这个同学才出的事。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转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顾屿像被钉在原地，进退两难。所有的语言在那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没有走进病房，只是默默地将手里那袋刚才在楼下买的、据说对恢复好的水果和营养品，轻轻放在了门口的椅子上。

然后，他像逃一样，快步离开了医院。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哽在他的喉咙里。

他知道，有些裂痕，或许从一开始就无法弥补。而这场车祸，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不仅摧毁了张扬的健康，也可能彻底摧毁了他们之间那刚刚开始、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联结。

江城初夏的夜晚，风已经带上了暖意。

但顾屿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