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舟在S大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与赵博士的关系也维持在一种表面客气、內里界限分明的平衡状态。
他似乎已经穿过了那片荆棘地,而林清颜,却悄然迎来了属于她的考验期。
H大师范大学的文学院以治学严谨著称,博士阶段的课程压力、大量的专业文献阅读、以及导师对独立研究能力的高要求,像几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压在林清颜的肩头。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专注备考硕士的学生,而是需要在自己选定的“现当代文学中的物质文化书写”领域内,开凿出哪怕一丝新意的研究者。
最初的兴奋感过去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自我怀疑。
她面对浩如烟海的理论著作和文本分析,时常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浅薄。
导师的一句“这个选题的切入点还需要再凝练”,同门师姐一篇思路清晰、引证丰富的课程论文,甚至只是图书馆里那些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读不完的参考书,都能轻易触动她紧绷的神经。
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坐在书桌前对著文献一整天,却可能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那种熟悉的、因学业压力而产生的焦虑感再次笼罩了她,甚至比考研时期更甚。
因为这一次,她不仅要应对知识本身,还要直面自己可能“江郎才尽”、“并非真正适合学术”的恐惧。
沈亦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周末过来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分享阅读中的趣闻,更多的是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地发呆。
她眼下的乌青比他之前熬夜赶进度时还要明显,整个人像一朵缺水的花,渐渐失去了光彩。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帮助她。
“你的文献综述框架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时间填充。”
“导师的意见是建设性的,并非否定。”
他甚至帮她梳理过一次论文逻辑。
但这些理性的话语,此刻对于陷入情绪漩涡的林清颜来说,如同隔靴搔痒。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那种无力感和自我否定感,像沼泽一样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她只是勉强笑笑,说“我知道”,然后继续沉默。
又是一个周六,林清颜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和满屏的文献,再次陷入呆滞,眼神空洞。
沈亦舟合上自己的电脑,走到她身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出去走走。”他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提议。
林清颜茫然地抬头:“去哪里?我还有好多……”
“暂时忘掉它们。”沈亦舟打断她,伸手合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里,只是牵起她的手。
林清颜顺从地跟着他,像个失去方向的孩子。
他们坐上地铁,换乘,熟悉的站名唤醒了林清颜些许意识。
当他们走出地铁站,看到那所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母校大门时,林清颜愣住了。
“怎么回这里了?”
“充电。”沈亦舟言简意赅,牵着她,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座熟悉的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正好,图书馆三楼阅览室依旧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空气里弥漫著书香和安宁的气息。
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径直走向那个曾经的“专属区域”——第三排。
靠窗的那个座位空着。
沈亦舟示意林清颜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恰好是当年他常坐的、她前排的那个座位。
只不过这次,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林清颜坐在那里,手指抚摸着熟悉的桌面纹理,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几乎没有改变,阳光的角度,书架的排列,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与多年前那个初秋的清晨别无二致。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素色连衣裙、怀揣着小心翼翼暗恋的自己,是如何每天怀着雀跃又紧张的心情,提前半小时来到这里,只为能远远地看一眼前排那个专注的背影。
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课业和一个不敢言说的秘密。
那时候,最大的苦恼,不过是担心抢不到这个位置,或者在他面前表现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