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血气翻涌。
这些东西,我平常吃饭时都不太舍得买的东西,他说这些东西是腌臜东西,他说我浪费钱?
我喉头哽咽着,像吞了许多根针,勉强说出话来:“你不吃就不吃,为什么要说是腌臜东西。”
“不是腌臜东西是什么?!买了不吃那不是浪费钱吗?”
我心中怒气更盛:“谁说不吃了,买了你不吃我吃不就好了吗,我吃不完回去放冰箱里,第二天再吃不行吗?”
因为生气和委屈,我的声音拔高。
隔壁床陪护的是个辍学的学生,看到这一出闹剧,她竟然笑了。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逃开眼去。
病房空间狭窄,又摆了四张病床。
我拆开筷子的包装,站在角落里扒着其中的一碗米饭,努力而机械地吞咽下去,想止住泪水。
看到我开始落泪,这时候,她开口了。
睁着双昏黄的眼,说:“他不就说你两句吗,又不是打你。”
我把筷子搁在饭盒里,说:“他如果敢打我,我今晚就去死。”
我这样说话是有依据的。
她问:“那你可有本事把我杀了。”
大概是觉得对我有生养之恩,所以她威胁的手段是这样问。
我说:“我杀你干嘛,你怎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杀死?”
他们没这样做吗?
不,在我之上,已有魂魄。
因为我并不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所以那些灵魂,在我看来算不得冤魂。
妈妈愣了一瞬,似乎没想过我会这样问她。
过了几秒,她喃喃重复着:“你把我杀了吧。”
我冲出病房门外。
坐在医院的台阶上哭了十分钟。
周围没有光。
消失吧。
消失吧。
我开始搜索去临熙的车票。
想着步骤是什么。
应该是先把手机关机,放回出租房里。
然后去取一些钱。
他们的动作没有那么快。想法也没有那么快。
或者等到他们知晓的时候,我已经先于他们一步。
我不清楚,他们会不会后悔。
应该是不会的吧。
泪光中,走廊有人拎着东西走出来。
我看见了,是他。
他正把我买的那些饭扔进垃圾桶里。
我冲上去,问他:“你在外面让别的女人给你生儿子、被那个女的把钱都骗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想着浪费钱?”
——
耀祖去世后,过了几年,我毕业了,能挣钱了,他开始找我要钱。
最开始的借口是骑电动车撞到别人的轿车了,别人要他赔钱;
然后是他生病了,要去医院治病;
还有,老板拖欠工资,一直不发生活费。
因为骨子里我对于事物持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我在半信半疑中前前后后转给他三万块钱。
过年的时候,亲戚隐隐约约跟我说,他欠了他们一些钱,一直没还上来。
怎么还会欠钱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隐忍着不发的时候,偶然看到他手机微信里,一条消息:
【看到信息回复我一下,不是要你还钱,是要给时汩介绍对象。】
发消息的人是村西头的医师。
亲戚的钱都不够他借了,还要借到不熟的人的头上。
我心彻底凉透,不敢想他究竟在外面欠了多少债。
春节过后,我瞒着所有人,去外地找了和他同乡的工友,工友说:“他好久没去上工了,下雨的时候不去,不下雨也不去,就去牌场里赌牌。”
工友掩住口,朝我靠近些,说:“要么就是去找那个小老婆去了。小老婆说给你爹生儿子,结果把钱都哄走,跑了。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你来了,正好把债还了。赌债加他跟我借的钱,一共6000块。”
我还你爹的。
乱火从心脏中心烧起,找到他租的房子里,踹翻他那辆破电动车,我与他撕破脸皮:“自己欠的债,自己去还,往后别想从我这要到一分钱。”
过后我旁敲侧击地问母亲:他在外面的事儿,知道吗?
她点头,眼里全是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在外面的人的事。”她轻飘飘地重复说,“我知道。”
我简直气郁,心肺都爆炸。
强撑着,掐腰扶着墙,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个月前。”
“所以呢,”我鼻尖溢冷,“所以还不离婚吗?离了婚,我带你去我那里,以后我只养你。”
她枯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像石头。
我愣了许久,强忍着恶心,眼角都溢出生理性的泪,问她:“不脏吗?不恶心吗?!”
“我没能给他留一个儿子,这是我欠他的。”
我悲愤到仰天呼地。
挥手强烈打断她,“你谁也不欠!!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留一个儿子,留一个儿子,留个鬼啊。”
我话出失言,因为确实是留了个鬼。
空气凝滞了三秒钟。
我震震麻木的手臂,抬眼,问:“为什么一定要生个儿子?”
“不生儿子,别人都看不起他。”
“他那样子还要谁看得起他?!要谁看得起他!!”我拍案而起。
“是我对不起他……”
我无意识在走神,生命多长时间一百块钱?我想出卖。
从那以后,除非是过年,否则我很少回家。
所有清清你看,如今我的冷血,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如果你知道,也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吧。
被两个人一起在医院恶心的那晚,我去临熙的计划终究没有实施。
否则如今就不会有我了。
究竟为什么会有我呢?
那晚我望向月亮止住泪水,又低下头,习惯性无意识地搜索起“沈清还”这三个字。
出现了一张她的新鲜的照片。
应该是参加什么节目被别人拍了候场图。
画面里她穿着深蓝色的礼服,头发被盘起一个好看的发髻。
清冷冷站着,眼尾却有一点笑起来的暖意。
漂亮得要死。
我濒临死亡的心震颤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