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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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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能不让我痛了?

千分万秒,都是命运的无常捉弄,

她就这样挨着。

我就这样挨着。

因为沈清还,我开始痛恨起这世间所有的深情。

把黑发催白、把饱满的心催得长满皱纹、把每一厘筋络都催断。

我不该在死前发那条消息的。

我曾渴望有人,爱我至深。

却也在此刻渴望,从没有遇见过沈清还。

我决心一了百了。

终于在孟婆第五次问我要不要入母亲的梦时,点了点头。

-

进入梦境前,我依稀看到母亲抱着我相片入睡,眼角有泪痕。

她似乎知道这是梦。

一开始,我们彼此,相顾无言。

但我想起沈清还,在我去世后,还完了在我名下那套房子的全部贷款,去见了律师,在公证下,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了母亲。又把我名下的存款取出来,转到了母亲的账户上。

我看到,沈清还陪着她办手续时,搀扶着她的胳膊,耐心细致。

过马路时,又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扶着她的后背。

沈清还完全成为了她的另一个女儿。

她依靠着沈清还,像过去依靠我那样。

可是母亲,在这个意义上,我不想沈清还成为你的女儿。

她不应该承担起原本属于我的责任。

沈清还该有她自己的人生。

我喊了母亲一声,说:“妈,你把市里的房子再过户还给沈清还吧。她会把我出资的部分拿出来给你的。你把沈清还给他的存折要回来,把我的车卖了,再加上我卡里那些钱,应该够你用的了,自己保存好,不要再给他拿去赌牌。养老的事,可以找二姨家姐,她人心地比较好,你最后可以把钱留给她。”

“有什么事,不要再去找沈清还了。”

“放她走。”

我说。

母亲点点头,声音衰老而疲惫,说:“我知道了。我知道的。”

我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一楼我房间里,有一个行李箱,行李箱的密码是9724。你打开后,把里面一本蓝色壳的本子交给沈清还,其它的东西,一定要先全都烧了,然后只留这个本子给她。但不要说是我让留给她的,就说是我留下的就好了。”

“好,好。我记住了。”她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摇摇头,想说的话好像都已经说完,于是又说:“这个梦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妈,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母亲张口时,我的心忽然一梗。

怕她会说出来一句,“在地底下,好好照顾你弟弟。”

万幸,她没有。

反而是抬着手,似乎是想摸一摸我的脸,隔着段距离,没触摸到。

她眼神浑浊而哀痛,说:“那么短一个梦,你都在说她。”

又问我:“我呢,有想跟我说的话吗?”

我憾悔地摇头,说:“没有。”

无言可说。

无情可叙。

-

母亲,我本该爱你,却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

我想,我应该是有情感漠视的。

二年级的时候,你因为嫌弃我的头发不好打理,带我去理发店剪了很短很短的头发,我承受了同学一学期的异样眼光。

在川州时,因为下雨没及时收衣服,被你和他拿着衣架追着打,周围站了好多大人在笑。

还有那时很流行的二轮滑板车,我看邻居家小孩都有,羡慕了很久。

我就求你们给我买一个。

我求了多久,你们就烦了多久。

后来他被我烦得厉害了,掰开我攥住他裤腿的手,踢了一脚。

然后转为打骂,口中问着:“还要不要?!还要不要!”

我哭得说不话来,哭了很久,赌气不吃饭,一直到邻居来劝我,你们也没来。

那晚我在邻居家睡下,几天后,你去接我,答应给我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美梦。

可之后,我一日一日地盼着,始终也没有盼来。

我知道,我不配拥有。

有了挣钱能力后,我给自己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滑板车。

花了108块钱,大概是我打200个电话后能得到的酬劳。

确实辛苦,需要兼职的我一天半才能挣到的钱,需要许多年前的你们一天才能挣到的钱。

得到童年的滑板车那天,我抱着它到马路上,可脚并未能踏上去。

那股欣喜和勇气早就在我12岁时挨的打里熄灭了。

滑板车从此被束之高阁。

妈妈,之后有一次,我趁你在家的时候,特意把滑板车拿下来在你面前滑,当时的你抬了抬眼皮,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问我:“好玩吗?”

我从滑板车上下来,摇摇头,说:“不好玩。”

我总是在想:一天的劳作,换女儿的一个心愿,值得吗?

你们告诉了我答案。

可在我二十多岁时,竟然有一个人,能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上、能关注到我一个细微的不舒服的表情。

我开始产生和向向类似的想法了:感谢你们让我到过川州,不然我不会认识沈清还。

记忆最深的,还有我在老家咂吧邻居家小孩剩下的方便面调料包的时候,你们从川州让老乡帮忙带回来了一桶小番茄。

初到的时候很新鲜。

我拼命地吃啊吃,依然没有吃完。

到最后,小番茄,坏了。

我依旧吃啊吃。

那些放坏了的番茄,好像直到我长大后才开始作用,我胃里隐隐作痛,直到如今。

当然,妈妈,我并不是只记得你的不好的。

我很小的时候,你去街上,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了一条牛仔裤,上面绣着苹果的图案,我记了很久。

我第一次帮你捏好一个饺子,你笑着夸我,“真厉害”。

听邻居说,非典那年,我高烧不退,当时你到处去给我采草药,很高的树你也敢爬,从树上摔下来,回来的时候给我煎药。

但这些,逐渐被后来的记忆冲散。

弟弟出生后,你就没再在意过我。

彼时的我是否和你达成共识:我活着就是消耗,死了才是解脱?

高中读莫言的《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你,然后是那些不被期待而来到这世上的女孩们。

据说我上面有两个姐姐,第一个5岁的时候在姥姥家吃花生,被人下药毒死了。

第二个姐姐,最初的命运同沈长赢相似,在大雪纷飞的路上被好心人捡走了。

母亲。

贫穷、落后观念、局限认知,这些共同造成了苦难。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到如今,白发连丧二子,你肯定也是伤心的。

我看见日益白去的发、苍老的皱纹在你脸上具象化。

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

那就说,妈妈,下辈子,希望你不再吃苦了。

妈妈,下辈子,希望你能晒着太阳悠然地活着,不受贫穷和疾病的侵袭。

“妈妈,再见。”

-

母亲如我说的那样,把我高中三年所写下的三本日记中蓝色的那本拿了出来。

其余的高中各个学科的书、笔记,还有我精心保存好的得分较高的小熊的手批答题卡,连同其余两本日记,一同投入了火中。

母亲去见沈清还,把本子交给她,说:“惜惜留下来的东西,交给你吧。”

我看到当时沈清还用力攥了攥手心,指甲深陷入掌肉中,缓了一会儿,才把本子拿过去。

日记本有密码锁。

从日记本书页边发黄的印记便能判断出它的年代久远。

沈清还大概是猜到那是我的日记,所以并未试图去解开。

死后的第十四天,我朝着空气喊:“我要入梦。”

孟婆问:“谁的?”

“沈长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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